李仕山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語,也像是吊人胃口,就這樣停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據我瞭解,濱江區政府為了所謂的濱江商業中心拆遷戶‘維穩’的事情上,出台了一項名為‘包乾到戶’的政策。”
“將拆遷戶‘分包’到了住在這片拆遷區域的具幹部頭上,要求幹部們‘盯死看牢’,確保其不鬧事、不上訪。”
“包乾到戶”這事,大家或多或少聽說過,但都是心照不宣,沒人會拿到枱麵上說。
話說到這裏,會場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這個政策在場的人幾乎都知道,甚至有的屬下都被迫參與其中。
李仕山沒有停頓,語氣也逐漸加重,“我聽到基層的同誌私下抱怨,說他們現在不像人民的公僕,倒像是舊社會的地保、家丁!”
“天天不是想著如何為群眾解決實際困難,而是琢磨著怎麼防著群眾、盯著群眾,生怕他們給自己惹麻煩!”
“這是什麼樣的工作方法?”
說到此處,李仕山一敲桌子看向了濱江區委書記高勃和區長孫浩民一眼,冷聲道:“這就是典型的懶政、惰政!”
“管理者以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既為難了我們的基層幹部,讓他們背負了不該背負的壓力,又遠離了服務群眾的初心;更是在為難我們的群眾,”
“這是把本應坐下來協商解決的矛盾,變成了冰冷的、對立的管理關係!”
“同誌們,維穩的核心是爭取人心,是解決問題!”
“靠壓、靠盯,能壓得住一時,能盯得住一世嗎?”
李仕山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台下,擲地有聲的說道:“老祖宗都告訴我們,治理之道,堵不如疏。”
“我們不從根源上去梳理矛盾、解決群眾的合理訴求,反而把精力用在如何‘捂蓋子’上,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麼?”
“這能真正維護穩定、促進和諧嗎?”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濱江區委書記高勃和區長孫浩民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被李仕山說的那叫一個尷尬。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明明已經被姚書記按下不提的問題,會被李仕山在這麼重要的會議上。
他還用如此嚴厲的方式重新拎出來,劈頭蓋臉地一頓痛批。
而更加震驚的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侯錦鍾,差點打翻茶杯,當眾失態。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李仕山。
這小子瘋了嗎?
姚書記明確劃掉不提的內容,鄭市長也默許的方案,他居然敢在這種場合公開抨擊?
他這一下,等於是同時扇了姚星亮、鄭春平以及背後的“棲鳳幫”三個響亮的耳光。
他到底想幹什麼?
是真不懂規矩,還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在安江混了?
在所有人震驚、疑惑、甚至帶著幾分看瘋子般的目光注視下,李仕山措辭嚴厲地給出了最終要求。
“我現在要求濱江區委、區政府,立刻停止執行‘包乾到戶’相關政策!”
“必須轉變工作思路,回到依法依規、協商解決的正確軌道上來!”
說完這番話,李仕山就宣佈會議結束,然後大步流星的離開了會場。
他這一“爆”,算是徹底攪渾了安江的官場之水。
在李仕山走後,會場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人們交頭接耳,都在琢磨著,李仕山到底是在玩哪一齣戲。
很快,李仕山在會場石破天驚的舉動就傳到了姚星亮耳中。
他先是錯愕,隨即陷入了沉思。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眉頭微蹙:“這個李仕山……我原以為他是把聰明的刀,難不成我看走眼了?”
“真是個不顧後果的莽夫?還是說……他另有所圖?”
他一時竟有些拿不準了。
如果李仕山真是個隻會蠻幹的“跳樑小醜”,那之前的種種算計,反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而另一邊,濱江區委書記高勃和區長孫浩民,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了市長鄭春平的辦公室。
兩人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喪著臉彙報開會的情況,請求市長指示。
鄭春平坐在高大的皮椅裡,聽完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
就這樣過去了快五分鐘,高勃見市長久久不語,感覺這麼站的也不是辦法。
於是,他硬著頭皮,聲音發乾地請示道:“市長……李書記這麼一說,我們……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時鄭春平也有了方言,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緩緩開口,“當初你們把這個方案報上來,我就覺得欠妥。現在李書記既然已經在大會上明確發話了,你們照做便是。”
“啊?”高勃和孫浩明臉上明顯出現錯愕之色。
要知道,當初他們來彙報方案的時候,鄭春平可不是這麼說的。
怎麼說變就變。
可能有什麼辦法呢。
官大一級壓死人。
高勃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可是......市長,那些拆遷戶……要是聞風而動,集體鬧起事來,我們……”
他話還沒說完,鄭春平臉色一寒,冷冷的說道:“你意思是,我去你們那裏維穩去?”
這句話直接把高勃後麵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嚇得他臉色一白,噤若寒蟬,連忙擺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哼~”鄭春平冷哼一聲,給出指示,“辦法你們自己去想,我隻要結果。”
說到這裏,鄭春平盯著他們,一字一句額說道:“下個月評審組下來,濱江專案,絕對不的出任何亂子!出去吧。”
這個要求可是把高勃和孫浩民難為壞了。
又是典型的“既要”“又要”的命令。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就在房門被合上的那一刻,鄭春平緊繃的身體才微微鬆弛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昨晚的情形……
時間倒回前一晚,晚上八點剛過。
鄭春平位於市政府家屬院的住所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李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