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星亮目光轉向李仕山身後的孫浩明,語氣隨和地問道:“小孫,仕山書記的宿舍安排妥當了麼?”
孫浩明趕忙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回應:“書記,李書記的宿舍還在做最後的整理佈置。我已經和酒店的趙總打過招呼,先請李書記在酒店暫住兩日。”
姚星亮微微頷首,帶著些許歉意對李仕山說:“仕山書記,那就委屈你先在酒店將就一下。”
“姚書記太客氣了,這沒什麼。”李仕山笑容溫和,表示理解。
他調任安江確實突然,宿舍來不及準備實屬正常。
儘管他在安江有房子,但此刻絕不能推辭組織的安排。
這不是說想佔便宜,是一種姿態。
若他這位副書記都不住宿舍,讓其他本地有房的幹部如何自處?
在根基未穩之時,這些小事,最需從善如流。
恭送姚星亮與市長鄭春平先行離去後,李仕山又與其他常委握手道別,方纔在孫浩明的引導下入住酒店套房。
孫浩明安排的是一個頗為寬敞的商務套房,環境清雅,設施完善,顯是用了心思。
李仕山剛在客廳沙發上休息了下片刻,房門便被輕輕叩響。
福進起身開門,隻見門外站著的正是去而復返的酒店老總趙宏斌。
他一手提著精緻的多層食盒,另一手則是一個看似樸素無華的深色禮品袋,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熱絡笑容。
“李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趙宏斌語帶關切,目光謙恭地投向房內。
“晚上看您酒喝得不少,特意讓廚房現做了幾樣清淡點心,給您墊墊胃,解解酒。”
福進回頭以目光請示,見李仕山微微頷首,便側身將趙宏斌讓了進來。
趙宏斌進屋後,輕手輕腳地將食盒與禮品袋放在茶幾上。
李仕山身體沒有動,隻是笑了笑,目光就落在那禮品袋上,“趙總真是太周到了,這是……?”
趙宏斌心領神會,立刻將禮品袋開啟,裏麵是兩罐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馬口鐵茶葉罐,包裝簡陋,甚至沒有任何品牌標識。
“李書記,一點心意,咱們安江本地自產的山野粗茶,不值什麼錢,給您嘗嘗鮮,別有一番風味。”
李仕山立刻就明白了。
這就叫,包裝普通,那麼裏麵的東西肯定就不普通。
“哦?安江還產茶?這我倒真是頭回聽說。”
李仕山假意好奇,順手拿起一罐。
入手一掂,那沉甸甸的分量立刻印證了他的猜測——這裏麵裝的,絕非茶葉。
李仕山臉上笑容不變,將茶罐輕輕放回原處,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不怕趙總笑話,我這個人啊,天生就不是品茶的料,就愛喝點可樂提神。”
“什麼好茶到了我這兒,都是牛嚼牡丹,白白浪費了。”
李仕山說著,就直接開啟了趙宏斌送來的食盒。
他拈起一塊小巧的綠豆糕送入口中,點頭贊道:“嗯,這點心確實不錯,香甜不膩,我收下了。”
“這好茶嘛,趙總還是拿回去,留給懂它的人,免得在我這兒暴殄天物。”
趙宏斌顯然沒打算輕易放棄,在他看來,官員的推拒多半是種必要的姿態。
於是他再次勸道:“李書記,您這就太見外了,真的隻是一點本地土產,不值……”
李仕山未等他說完,便抬手打斷,語氣依舊溫和,但目光卻變得堅定:“趙總,咱們國人相交,貴在真心。古人雲,‘君子之交淡如水’。”
“接下來幾天我住在這裏,工作上或許還要麻煩趙總多多支援配合。這些俗禮,就真的不必了。”
話已至此,李仕山的態度已經很鮮明。
趙宏斌是何等玲瓏剔透之人,立刻從李仕山的語氣和眼神中讀出,這絕非虛情假意的客套,而是真的決絕。
他意識到,這位新來的副書記,恐怕不是能用這種尋常手段打點的角色。
他當即站起身,態度愈發恭敬,微微躬身道:“李書記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唐突了。您早些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我們二十四小時待命。”
李仕山不再多言,隻是微微點頭,示意胡福進送客。
那兩罐“粗茶”,自然被趙宏斌原封不動地提走了。
福進關好門回來,臉上帶著幾分鄙夷之色,說道:“李書記,這個趙總……心思也太活絡了。”
“剛纔在門口,見給您送茶不成,又悄悄往我手裏塞購物卡,被我嚴詞拒絕了。”
李仕山看著福進那略帶嫌惡的表情,不由啞然失笑:“福進啊,這不叫心思活絡,這叫商人的生存法則,或者說,是他們這行的‘路徑依賴’。”
“他這麼做,未必就是存心要拉我們下水,要害我們。”
“你想,他能把酒店經營成安江的‘官方接待站’,背後必然打點了方方麵麵的關係。”
“我這個新來的三把手,在他眼裏,自然是一個需要拜一拜的新‘碼頭’。”
“這兩罐茶,就像交‘保護費’,目的無非是在權力格局變動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最好還能結個善緣。”
聽李仕山這麼一剖析,胡福進不由得想起自己老家做小生意的父母。
每逢年節,也是提著大包小包,四處奔走,陪盡笑臉,就為了能安穩經營。
自己在街道時,那些商戶逢年過節送來的米麪糧油,雖不值錢,卻也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無奈。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同情:“聽您這麼一說,感覺這個趙總……也挺不容易的。做生意,難免要看人臉色。”
李仕山見福進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情緒,知道需要適時點撥,避免他陷入片麵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