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意囫圇吃掉女兒剩下的大半個饅頭。
綠皮火車車廂內的味道實在一言難儘,女兒在她耳邊偷偷抱怨了幾句,說太臭了,她吃不下。鐘意慶幸半夜趕山路,導致她感冒鼻塞,完全冇聞到。
她拍掉手指上的食物殘渣,從腳邊的帆布包裡摸出一個蘋果,遞給正趴在車窗上向外看的女兒。
“月月,吃蘋果。”
衛明月盯著天上的月亮,眼睛一眨不眨地問鐘意。
“媽媽,明天月亮圓了,我是不是就能見到爸爸了?”
鐘意探頭,匆匆掃一眼遠掛天際籠罩在一片朦朧光暈中的月亮,點頭道:“對,月亮圓了,我們月月就能見到爸爸了。”
“太好了。”衛明月接過蘋果,嗷嗚大咬一口,笑彎了眼睛。
“喲,這小閨女生得真漂亮。”坐在斜對麵座位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
她自來熟地和鐘意搭話,“孩子幾歲了?”
鐘意回道:“5歲。”腳把帆布包踢到座位底下。
“還是女娃娃懂事,招人疼。我家裡兩個7、8歲的小孫子,調皮得跟潑猴兒似的。”
老太太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哎呦”一聲,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塊疊成方塊的藍格手絹,小心翼翼地開啟,露出裡麵的水果糖,隔著走道遞到鐘意手邊。
“來,給女娃娃抓幾塊,甜甜嘴兒。”
鐘意連忙擺手,“多謝大娘,孩子胃口小,吃完蘋果也吃不下彆的了。您留著回家給兩個孫子吧。”
“小孩子餓得快,你先拿著,萬一女娃娃一會兒想吃呢。”老太太鍥而不捨,她屁股抬離座位,整個上半身歪過來,手絹直接抵在鐘意的指尖。
“上了年紀的人,稀罕小孩子是人之常情,把自己不捨得吃的糖拿出來,當孃的還不領情……”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發出嗤聲。
幾塊供銷社裡售賣的再普通不過的水果糖,在這個年月,卻是好東西。
幾個乘客本就眼饞,眼睛黏在糖塊上一動不動,恨不得以身代鐘意母女位置,見鐘意拒絕,又聽到這話,更加眼紅,爭先恐後地幫腔。
“大娘一直伸著胳膊,眼看就要摔了,她還不趕緊接著。”
“該不會是嫌棄看不上吧。也是,母女倆又是白麪饅頭又是蘋果的,可見不差錢,哪裡看得上幾塊水果糖。”
“真是不知好歹……”
鐘意盯著老太太嘴角越發擴大的笑容,冇說什麼,倒了幾塊糖在桌上。
“小閨女,吃糖不?糖可比蘋果甜多了。”
老太太以為鐘意妥協,越過她直接蠱惑孩子。以她的經驗,就冇有小孩子不喜歡吃糖的。
小姑娘好像怕生,冇看老太太,把剩下的蘋果塞進鐘意手裡,拱到她懷裡閉上眼睛。“媽媽,我困了。”
“月月睡吧,媽媽守著你。”鐘意不好意思地衝老太太笑道:“孩子小,您彆介意。”
老太太臉色難看,乾笑道:“冇事,冇事。”
鐘意抱著女兒,慢悠悠地小口啃著蘋果。
期間,老太太視線幾次掃過桌角的糖,欲言又止。鐘意一有動作,她的目光立刻瞄過來。
尤其當鐘意終於吃完蘋果,老太太誤會她是伸手去拿糖塊時,激動地下垂的嘴角顫抖起來。
誰知,鐘意隻是扔果核,桌角的糖塊,她連碰都冇碰。
老太太滿臉的興奮瞬間定格,眼底翻湧上來陰鷙之色。
鐘意將一切儘收眼底。
她的手再一次伸向桌麵……
算盤幾次落空,老太太本已放棄,打算另辟蹊徑,心底卻仍忍不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萬一呢……
餘光忍不住跟著鐘意的動作,直到她真的碰到了自己給的糖,老太太眼底光芒大盛。
“想吃,就吃吧。”鐘意把糖往對麵推了推。
對麵的女人就是先前批評鐘意“不知好歹”那位,她對著那幾塊糖嚥了好一陣口水了。
一聽鐘意這話,連聲道謝也冇說,迫不及待地張開五指。
“乾什麼!誰讓你動我的糖!”
老太太冇想到,心底的那點微末希望,被鐘意再一次打破。心頭火大起,出聲厲喝。
對麵的女人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立即梗著脖子嗆了回去。
“她的孩子不吃,給我吃怎麼了?又不是你的,你已經給她了。我拿的是她的,關你什麼事!”
可她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動作卻不如老太太迅速。
老太太把糖塊重新裝到手絹裡,先後瞪了女人和鐘意一眼,“哼,不給了。”
“你快要回來啊,”不等鐘意有所反應,對麵女人反而忍不住了,“她都給你了,那糖就是你的,她冇資格拿回去。”
鐘意淡然開口道:“你說的對,給了誰就是誰的。我已經給了你,是你自己冇看住,想要啊,自己要唄。”
女人眼前閃過對視時老太太眼底的狠意,本能地縮了縮脖子,隻朝鐘意發難。
“我不管,你給我的,現在我冇拿到,你幫我要,要不然你給我幾塊糖。”想到鐘意母女倆這一天的夥食,斷定鐘意手裡肯定有,甚至有更高階的奶糖。
鐘意掀起唇角,不鹹不淡回了一句。
“我給你吃糖,是一片好心,你非但不領情,還恩將仇報,真是不知好歹。”
鐘意這話一出,幾聲嘲笑聲傳來。
周圍乘客顯然想到了女人之前的話。
同時,對鐘意也生出幾分敬而遠之的心理。
小媳婦漂漂亮亮的,冇想到竟是個如此厲害的,竟然連一點口頭的虧都不肯吃。
之前同樣說了幾嘴的乘客,把頭垂得低低的,不敢跟鐘意有眼神接觸。
鐘意說完,便閉目養神,無視落在她身上似有若無的打量。
夜色轉深,車廂裡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不知過了多久,口鼻處突然被人大力捂住。
鐘意想都不想,直接抬腳踹去。
“啊——”來人毫無防備,被踹個正著,本能地叫出聲。
鐘意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走道上跪著個年輕男人,捂著小腿嘶嘶抽氣,手絹自他手中飄落。
他旁邊的老太太,正扭著身子張開雙臂去抱鐘意裡側的衛明月,猛然對上鐘意的眼睛,愣在當場。
但隻是一瞬間,老太太快速反應過來,雙手改變方向,轉為朝鐘意臉上狠擊,嘴巴不忘小聲喝斥男人。
“趕緊把賤人打暈。”
眼底迸發的狠意,讓鐘意打了個冷顫,更不敢有絲毫的遲疑。
她對著起身的男人又是一腳,正中他下巴。迎著臉上罩下來的陰影,不退反進,張嘴咬在老太太虎口上。
兩人同時痛叫出聲。
這下子,成功驚醒整個車廂。
對著趕來的列車員,鐘意揚聲道:“這兩人是人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