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校長叔那時候還在縣裡開會,第二天才趕回來。他啥也沒說,背上槍,帶上乾糧,就進山了。”
“屯裡的男人都去了。熊哥他乾爹何大炮,還有好些個壯勞力。他們瘋了一樣找了三天兩夜。”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根生的影子,沒有血跡,沒有野獸撕咬過的痕跡。連那把柴刀,都沒找到。”
“那孩子,就像被山吃掉了一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丁秋紅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蘇文哲的眼眶也紅了。他強忍著,繼續說:“你校長叔在山裡待了七天。他不肯回來,就那麼一處一處地找,一遍一遍地喊。喊根生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啞了,喊到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最後還是你校長嬸子,她也進了山,找到了他。她沒哭,就那麼站在他麵前,說:‘啟明,回家吧。根生……根生要是還在,他會回來的。要是不在了……他在天上,也不願意看著你這樣。’”
“你校長叔看著她,看了好久。然後,他就那麼跪在了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在別人麵前哭。”
蘇文哲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有太多的東西——無奈,心疼,悲涼,還有深深的、對命運的敬畏。
“從那以後,你校長叔和你校長嬸子,就再也沒提過根生。”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心就疼。”
“可我們都知道,他們心裡頭,一直記著。記著那個懂事的孩子,記著那個會幫他媽燒火、會給他爸遞煙袋的孩子,記著那個走的時候還回頭說‘媽,我天黑前就回來’的孩子。”
“每年秋天,你校長叔都會一個人在牛角山腳下,找個地方,坐一坐,抽袋煙。啥也不說,就那麼坐著。”
“你校長嬸子,每年那天,都會蒸一鍋苞米麵餅子,擺一碗在院子裡。說是……給根生留著。”
丁秋紅終於忍不住,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想起校長叔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想起校長嬸子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她想起自己來屯裡這麼久,從沒見過校長叔和校長嬸子吵架,從沒見過他們紅過臉。他們總是那麼平靜,那麼淡然,那麼……相敬如賓。
她原來以為,那是歲月的沉澱,是老夫老妻的默契。
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平靜,是太深的傷,已經結成了疤。不是不疼,是疼到深處,已經不會喊疼了。
蘇文哲也沉默了。
他望著那盞煤油燈,望著燈芯上跳動的、小小的火焰,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有時候我想,這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你校長叔,槍林彈雨裡闖過來了,九死一生,活著回來了。你校長嬸子,苦熬了四年多,把家守住了,把人等回來了。他們好不容易團圓了,日子眼看著好起來了……”
“偏偏,要讓他們失去根生。”
“那孩子,要是還活著……今年該有……二十五了吧?”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說不定,也娶了媳婦,生了娃,讓他媽抱上孫子了。說不定,也像他爸一樣,有出息,有擔當,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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