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那因為長期壓抑和自我保護、幾乎陷入停滯的思想,也像是被這春風拂過的凍土,表麵那層硬殼開始鬆動,底下隱隱約約,有了點要復甦的苗頭。
他可以安靜地看一會兒書,可以自由地想一些事情,不用擔心被人揪住辮子。
晚上躺在熱炕上,可以毫無負擔地閉上眼睛,一覺睡到天亮,不必再像在幹校時那樣,整夜豎著耳朵,生怕那粗暴的砸門聲和嗬斥聲又在半夜響起。
這一切,都讓蘇文哲內心深處,充滿了近乎奢侈的感激。這感激沉甸甸的,壓在心口,有時候讓他鼻子發酸。
他常常望著窗外。院子外,屯裡的孩子們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掛在屋簷下的冰溜子摔碎的聲音。
他看著丁秋紅在灶間忙碌的背影,看著校長嬸子坐在院子裡,就著陽光縫補衣服。看著這些最簡單、最平凡的生活景象,他心裡會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酸楚,有溫暖,更多的是慶幸。
他覺得自己像個在暴風雪裡走了太久、幾乎凍僵、快要倒下的旅人,就在意識模糊的前一刻,突然被一隻有力的手拽住,拉進了一個燃著熊熊爐火、飄著飯香的小屋。屋裡的人,不問你是誰,從哪裡來,犯了什麼事,隻是默默遞給你一碗熱水,一件暖和的衣裳,一個可以安心躺下的角落。
這種得救的感覺,刻骨銘心。
林墨雖然進山了,好些天沒有音信,讓人心裡頭總懸著,惦記著。可他留下的這份安寧,這份實實在在的庇護,卻像一層看不見的、溫暖的殼,嚴嚴實實地籠罩著蘇文哲。而丁秋紅和校長嬸子,就是這層殼最堅實的守護者,她們把林墨那份情義,接過來,化在每一天的一粥一飯、一言一行裡。
然而,這片被連綿大山緊緊環抱的寧靜,也並非銅牆鐵壁。大山能擋住寒風,能擋住野獸,卻擋不住山外那更複雜、更無形的東西。外麵的風風雨雨,總會想方設法,找到縫隙鑽進來。
這天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郵遞員老陳來了。
老陳是公社郵局的,五十來歲,人黑瘦黑瘦的,騎著一輛老舊的“永久”牌自行車。那車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一路“嘎吱嘎吱”地顛簸著,進了屯子,直奔屯小學。
丁秋紅正在教室裡收拾孩子們寫完的作業本,聽到外頭自行車響,抬頭看見老陳在窗外揮手。
“小丁!有你的信!京城來的,掛號!”老陳嗓門挺大,從綠色帆布郵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聽到“京城”兩個字,丁秋紅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放下手裡的東西,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謝謝陳叔。”她接過信,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比往常的家信厚實得多。落款處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了——是母親李淑芬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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