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春天,來的很扭捏。
先是風,嗚嗚地颳了幾天,把冬天最後那點雪渣子卷得漫天飛,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地。那風還帶著刀子似的勁兒,刮在人臉上生疼,可屯裡的老人說,這叫“開地風”,不刮這一場,地氣上不來。
風停了,天才“唰”地一下藍了。藍得透亮,藍得晃眼,像是誰把一整塊最純凈的藍玻璃扣在了頭頂上。雲也好看,一絲一絲的,像剛扯開的棉花絮,懶洋洋地飄著,一會兒聚成團,一會兒又散開。
太陽一出來,那光就不同了。不再是冬天那種慘白無力的光,是金燦燦的,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能把骨頭縫裡的寒氣都給逼出來。屯子裡的土路被曬得鬆軟了,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著新蒸的饅頭。
地裡的變化最大。才幾天工夫,田壟邊、溝渠旁,就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那是婆婆丁(蒲公英),是薺菜,是苦麻子,都是開春第一茬的野菜,嫩得能掐出水來。孩子們挎著小筐,滿地跑著挖野菜,笑聲能傳出二裡地去。
河也開了。冰麵先是裂開一道道口子,後來“哢嚓哢嚓”全碎了,冰塊順著水流往下漂,撞得嘩啦啦響。水是渾的,帶著泥漿子,可屯裡人說,這叫“桃花水”,最養人。女人們端著木盆,到河邊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響,說笑聲順著河風飄老遠。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冬天是乾冷的、帶著柴火煙的味道,現在呢,是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仔細聞,還能聞到青草芽子的清香,還有……還有糞肥的味道——屯裡人開始往地裡送糞了,一車一車的,那是上年攢下來的農家肥,現在正是上地的時候。
靠山屯的春天,就是這麼實在。拖遝,造作,但終歸是該來的就來,該長的就長,一切都是最本真的樣子。
熊哥這幾天,心裡跟長了草似的,坐不住,站不穩。
他是真著急了。
那天林墨把蘇文哲從黑河帶回來,熊哥第一眼看見,心就“咯噔”一下。這人也太瘦了!瘦得脫了相,臉上就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眼睛摳摳著,顴骨老高,看著就讓人心疼。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風一吹就能倒。
熊哥這人,實誠得像塊石頭。他認準了林墨是兄弟,那林墨敬重的人,就是他熊哥要護著的人。看著蘇文哲那身子骨,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腦子裡轉來轉去就一個念頭:得補!必須得補!
可拿啥補?
校長嬸子是盡心儘力了,變著法子做好吃的。可屯子裡能有什麼?先前的凍肉、凍魚都見了底,管吃的也就苞米麪窩窩頭,高粱米粥,偶爾蒸幾個鴨蛋糕,那就算頂好的了。就這,還得緊著蘇文哲先吃。
熊哥看著蘇文哲喝粥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跟針紮似的。這哪行啊?光喝粥,能喝出肉來?能喝出力氣來?
這天下午,他瞅見林墨正蹲在小學門口的石碾子旁擦槍,趕緊就湊過去了。
“林子!”熊哥的大嗓門一開,震得石碾子都嗡嗡響,“咱得給蘇叔整點硬貨補補啊!”
林墨沒抬頭,手裡的鹿皮還在槍管上一下一下地擦著。
槍是張阿姨老公送的那支曾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雙筒獵槍,擦得油光鋥亮,在春天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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