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煤油燈如豆的光暈在土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林墨又給蘇文哲鋪了次炕——是從學校宿舍抱來的熊皮褥子,又厚又軟,上麵再鋪上乾淨的床單,被子是剛曬過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蘇文哲靠在鋪上,精神比剛來時好了不少。或許是吃了頓熱乎飯,或許是感受到了久違的善意,他的臉色沒那麼蒼白了,眼睛也有了神采。
煤油燈的光暈裡,他看著林墨忙前忙後,心裡暖烘烘的。
“小林,”他忽然開口,“坐會兒,陪叔說說話。”
林墨正往暖壺裡灌熱水,聞言趕緊放下水壺,在炕沿上坐下:“蘇叔,您說。”
蘇文哲沒馬上說話。他望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眼神有些飄忽,像是穿越了時空,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許久,他才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恍惚:
“長津湖……那是真的冷啊。”
就這一句,林墨的心就揪緊了。
“零下四十度,”蘇文哲繼續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吐口唾沫,還沒落地就成冰碴子了。槍栓凍得拉不開,得用火烤,或者揣懷裡焐熱了。手指頭碰上去,能撕下一層皮……不是誇張,是真的一層皮,帶著血絲,粘在槍栓上。”
林墨屏住呼吸,聽著。
“老陳他們連,奉命守一個隘口。”蘇文哲的眼睛望著虛空,彷彿看到了當年的畫麵,“那地方叫‘鷹嘴崖’,兩邊是峭壁,中間一條小路,是敵人北上的必經之路。上級命令,死守三天,給大部隊爭取時間。”
煤油燈的光暈裡,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凝重。
“第一天,敵人的先頭部隊就上來了。不是步兵,是坦克。我們沒反坦克武器,隻能用人往上沖,抱著炸藥包,往坦克履帶底下鑽……”
蘇文哲的聲音哽嚥了:“一個班,十一個人,衝上去,一個都沒回來。最慘的是二班長,他衝到了坦克旁邊,炸藥包還沒拉響,就被機槍打成了篩子……”
林墨的手心全是汗。
“老陳——就是你校長叔——那時候是偵察班長。”蘇文哲提到陳啟明,語氣裡帶著敬意,“他帶著偵察班,繞到敵人側翼,用炸藥炸毀了敵人的補給車,還抓了個舌頭。那一仗,他立了頭功。”
“可敵人太多了,”蘇文哲搖搖頭,“第二天,敵人的主力上來了。飛機、大炮……炮彈像下雨一樣往下砸。我們挖的工事,一炮下去就沒了。戰士們趴在雪地裡,耳朵被震得流血,很多人聾了,隻能看手勢指揮……”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
“第三天,他們連……還剩不到三十個人。糧食早就沒了,水壺裡的水凍成了冰疙瘩,隻能抓雪吃。老陳為了掩護幾個受傷的戰士撤退,腿上捱了彈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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