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天還灰濛濛的,靠山屯還在被窩裡賴著。
林墨已經蹲在隊部門口那台“鐵疙瘩”前頭搗鼓半天了。這車是個美式吉普,是當初從敵特手裡繳獲過來,雖兩經戰火,可發動機一響,那股子勁兒還在——突突突的,震得地上的霜花都顫。
他哈著白氣,拿棉紗擦化油器。這車跟了他兩多年,比跟屯裡哪個大姑娘都熟。哪兒該緊兩扣,哪兒該鬆半圈,他閉著眼都摸得門兒清。油箱加得溜滿,備用油桶也拴牢實了,工具箱裡扳手鉗子擺得整整齊齊。
為啥這麼上心?
昨晚校長叔撂下話的時候,眼神不太一樣。
那是剛吃完晚飯,林墨和熊哥正在何大炮留給熊哥的那處宅子裡的炕上吹牛打屁,校長叔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小林,”陳啟明站在門口,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明兒個,開上你那鐵疙瘩,陪我出去辦點事。”
話就這麼一句,說完就轉身走了。
林墨愣在那兒,心裡直犯嘀咕。下鄉插隊以來,校長叔在他心裡還是個謎——五十多歲的人,除了腿上的毛病,腰板挺得比屯裡二十啷噹歲的小夥兒還直;送自己使的那把彎刀,打眼一看就不是凡物,精巧得不像這年頭的東西;更別說那桿他隻見過一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還有那張力道驚人的老弩……
一個屯辦小學校的校長,哪來這些物件?
可校長叔不說,他也不敢再問,這老頭嘴嚴的很。
這個年頭,加上在東北這地界兒,有些事就得裝糊塗。該你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問了反倒生分。
“行,叔,”林墨沖著門口喊了一嗓子,“我明兒一早就去拾掇車,加滿油!”
外頭傳來校長叔悶悶的一聲“嗯”,腳步聲漸漸遠了。
天光終於亮了些,魚肚白從東邊荒土嶺後頭滲出來。屯子醒了,家家戶戶煙囪開始冒青煙,空氣裡飄著苞米茬子粥的香味。
校長叔提著箇舊帆布包從院裡出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可穿在他身上,硬是撐出一股子說不出的挺拔。雖然走路的時候一腳高一腳低,但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不慌不忙。
“妥了?”他走到車前,看了眼發動機蓋。
“妥了,叔,”林墨拉開車門,“油加滿了,輪胎氣壓足,工具都帶著。”
陳啟明點點頭,把帆布包扔在腳邊,利索地上了副駕駛。那包看著不重,但落地時發出悶響,像是裡頭裝著不少東西。
林墨跳上駕駛座,鑰匙一擰,發動機轟隆隆響起來,震得方向盤都在顫。他掛上一檔,鬆離合,吉普車晃晃悠悠駛出屯子,車輪碾過凍了一夜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後視鏡裡,靠山屯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幾縷青煙,融進蒼茫茫的荒原裡。
車子上了大路——說是大路,其實就是兩輛牛車寬的土道,坑窪連著坑窪。路兩邊的草甸子一片枯黃,風吹過時掀起層層草浪,像是大地在打哆嗦。遠處荒土嶺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跟水墨畫裡暈開的淡墨似的。
林墨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心思卻飄在別處。
校長叔要去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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