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斷鴻聲裡,心壟決堤
每當夜幕降臨,坐在燈光明亮、四壁書香的安靜書房裡,品著清香裊裊的龍井新茶,看著窗外北京城璀璨的、象徵著文明與進步的燈火,丁父丁母越發覺得,那個需要鑽原始老林子、能與熊瞎子搏命、身上總帶著汗味和土腥氣的知青——和自己那位從小在書香門第長大、漂亮溫婉、知書達理、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女兒,是何等的“不搭”,何等的“不般配”。
一種基於現有生活圈子和價值觀唸的、巨大的落差感與不適感,強烈地衝擊著他們的認知。
他們再次選擇性遺忘了,正是這個“鑽老林子”的青年,鑽通了他們身處絕境的道路;正是這份他們如今鄙夷的“汗土氣”,在那個風雨如晦的時節,曾是他們全家唯一能抓住的、溫暖的救命稻草;正是他們眼中“不入流”的粗野狩獵本事,在那個寒冷的冬天,為他們提供了活下去的額外食物,更在關鍵時刻,逆轉了看似不可更改的命運判決。
“秋紅,不能再待在那個地方了。”丁母放下茶杯,眉頭微蹙,語氣裡充滿了真切的憂慮,這憂慮並非完全虛假,卻摻雜了太多基於自身處境變化的衡量,“她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難道就這樣,跟一個……一個鑽老林子的,在那種窮鄉僻壤埋沒了?我們得為她做長遠打算,為她負責啊!”
“沒錯,”丁父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擦拭著,語氣恢復了他在科研討論時常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林墨同誌,對我們丁家,確實有恩,這一點,我們永遠記得,也會找機會報答。但是,感恩是感恩,女兒的終身幸福是終身幸福,這是兩碼事,絕不能混為一談,更不能因為一時感動而糊塗!我們必須讓秋紅回來。北京,纔是她應該待的地方,這裡纔有她施展才華的舞台,纔有與她相匹配的社會關係和未來。”
決心一旦下定,行動便緊隨其後。他們開始動用一切可用的資源和心思,為了將女兒“拉回正軌”。一封封家書,如同候鳥般,帶著父母的焦灼與“智慧”,跨越千山萬水,飛往那個他們已不願再回憶的靠山屯。
信中的內容,悄然發生了質的改變。字裡行間,不再有劫後餘生的唏噓與對黑土地質樸人情味的描述,不再有對林墨真誠的感激與囑託女兒的殷切。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頻繁地對北京復甦的繁華、文化活動的豐富多彩、家裡社會關係網路重新織就的描繪;是越來越隱晦,卻越來越尖銳地對林墨的貶低——不再直斥其非,而是用“雖勇敢正直,但終究野性難馴”、“與我們家風學識差距甚大”、“非我輩中人,難以長久共鳴”之類的文雅辭藻來包裝那份輕視;是反覆強調“婚姻自古講究門當戶對,精神層麵契合更為重要”;是不斷地暗示甚至明示“父母在京已為你多方籌謀,頗有進展”、“某某世伯家公子如何儒雅,青年才俊,與你甚是相配”……
他們用精心編織的語言,苦口婆心,時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描繪著回到北京後的光明前景;時而則軟硬兼施,流露出若不聽勸告,恐令父母傷心失望、甚至影響家庭關係的意味。
核心要求始終明確而堅定:與林墨“保持應有的距離”,“淡化關係”,“做好萬全準備,等待時機,儘快辦理回城手續”。他們將自身的勢利與涼薄,包裹在“為女兒幸福著想”的華麗外衣之下,試圖用親情和“理性”的絲線,一步步地將女兒從那片他們已然拋棄的黑土地,拉回這個他們重新擁有的、漂浮在空中的京華迷夢裡。
殘陽如血,灑在靠山屯小學那間簡陋的教室窗欞上。丁秋紅握著粉筆的手指微微顫抖,黑板上“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的詩句才寫到一半,窗外郵遞員老趙熟悉的自行車鈴聲便讓她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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