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紅默默地將溫熱的搪瓷缸子塞進林墨手裡,眼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她想伸手幫他拍打掉身上厚重積雪,手抬起一半,終究因為少女的羞澀又縮了回去,隻是低著頭,用帶著鼻音的聲音急切催促:“快進屋吧,炕蓆都擦乾淨了,炕頭燒得可熱乎了,把腳伸進去暖暖。”
小秋蘭則努力踮著腳尖,高高舉著一條在炕頭烘得熱乎乎、冒著蒸汽的毛巾,小臉在寒風裡凍得通紅,卻寫滿了最純粹的關切:“林子哥,用這個,暖暖臉!臉都凍白啦!”
校長叔話不多,隻是沉默而有力地接過林墨和熊哥從車鬥裡卸下的、凍得像鐵棍般的魚獲,然後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打著林墨被凍得硬邦邦的肩膀,語氣裡混雜著責備與難以掩飾的心疼:“趕緊的!別磨蹭了!上炕!把腳丫子伸褥子底下好好焐焐!這罪遭的……真是……” 後麵的話,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林墨每次麵對這樣殷切的關懷,總是習慣性地露出他那標誌性的、略帶憨厚的笑容,嘴裡反覆說著“沒事,真不冷,活動開了還熱乎呢”,然後在大家七手八腳的簇擁和嘮叨聲中,鑽進那間被爐火和人氣烘得如同春天般的屋裡。窗外,是依舊凜冽咆哮的寒冬,屋內,卻洋溢著一種用命搏來的、實實在在的溫暖與足以讓人心安的富足。
整個漫長的冬天,他們就這樣周而復始地出征、破冰、下網、起魚,再一次次地將這些冰原的饋贈,運到幾十裡外的供銷社收購站,換成一張張能夠改變命運的紙幣。
冰層下的魚群彷彿真的取之不盡,而林墨那個藏在箱子最底層的小布包,也在這個過程中,如同雪球般悄然滾動、增長。當春天的氣息終於開始在微風中露出些許端倪,冰雪表層在正午陽光下開始泛起晶瑩的水光時,林墨在一個安靜的夜晚,鄭重地翻出了那個小布包,就著昏黃的油燈,仔細清點起這一整個冬天,用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換來的收穫。
連他自己,都被最終的數字震撼得半晌無言。
厚厚幾遝鈔票,主要是“大團結”的十元鈔和印著“鍊鋼工人”的五元鈔,間或夾雜著一些兩元、一元甚至幾角的毛票,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碼放在一起,竟然有兩千八百多元!再加上他之前數次上山,靠著打狼、獵野豬冒險攢下的一千多塊,他的全部積蓄,赫然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接近五千元人民幣!
在這個城鎮普通工人月工資隻有三四十塊錢、一斤上好的大米不過一毛多、一斤豬肉七八毛錢的年代,五千元,無疑是一筆足以讓絕大多數人仰望的钜款。它相當於一個工人,不吃不喝、日夜不休勞作十年以上的全部收入!林墨將錢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藏回那個隻有他知道的秘密角落。這小布包沉甸甸的,不僅僅是因為紙幣本身的重量,更因為它浸透了一整個冬天的汗水、淚水,承載著刺骨的寒風、瀕臨凍僵的麻木、破冰時虎口震裂的疼痛,以及對未來模糊卻執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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