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大山在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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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道校長叔不凡,卻冇想到是如此的不凡!二等功臣!那是用命換來的榮譽!在朝鮮那種地獄般的戰場上活下來,還立了二等功,那是真正的英雄!
可這樣的英雄,竟然甘願隱居在這窮鄉僻壤,與粉筆黑板為伍,一教就是二十年!
這是一種怎樣的胸懷?是怎樣的境界?
林墨忽然想起校長叔常說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活個心安。”
他現在明白了,校長叔要的“心安”,是什麼。
“我嘛,”蘇文哲自嘲地笑了笑,把林墨從震撼中拉回來,“因為是文職,冇評上功。轉業後到了機械廠,從技術員乾起,熬了十幾年,做了個管技術的副廠長。本來想著,這輩子就跟機器打交道了,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實實做事,也挺好。”
他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誰能想到……碰上這運動。說我是什麼‘臭老九’,有海外關係——我姑姑早年去了美國,我連麵都冇見過……就被打倒了。抄家,批鬥,最後發配到乾校勞動改造。”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眼神裡充滿了愧疚:“老陳那個人,你瞭解。骨頭硬,性子直,一輩子不願求人,尤其……尤其是向崔衛東那樣的人低頭。可這次,他為了我……真是難為他了……”
蘇文哲的聲音哽嚥了:“小林,我給你和老陳,添了大麻煩了……要不是因為我,你們不會惹上李滿囤那幫人,不會開槍,不會……”
“蘇叔!”林墨打斷他,語氣堅定,“您千萬彆這麼說!”
他往前坐了坐,看著蘇文哲的眼睛,那眼神清澈,真誠,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赤誠:
“校長叔常教我,做人要知恩圖報。您當年在朝鮮,能豁出命救他,凍掉腳趾頭都不鬆手。這份情,是天大的情!他現在為您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我敬重校長叔,也敬重您!這點事,不算麻煩!”
他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蘇文哲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不是難過,是感動。
這個年輕人,他剛認識不到兩天。可就是這個年輕人,在乾校門口毫不猶豫地開槍,震懾了那幫惡人;就是這年輕人,一路奔波,照顧他,保護他;現在,又說出這樣的話……
“好孩子,”蘇文哲握住林墨的手,那手冰涼,冇什麼溫度,“老陳冇看錯人。你是個好孩子。”
林墨搖搖頭:“蘇叔,您安心養著。校長叔和我,一定會想辦法把您的身子調理好。這大山裡,好東西多著呢!野黃芪、老鴰眼子……還有百年老山參,隻要山裡還有,我們就能找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明亮,充滿了信心。
蘇文哲愣住了:“百年老山參?那……那可是傳說中的東西……”
“傳說也是人找出來的,”林墨笑了,笑容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衝勁,“我進過山,知道路。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就進山去找。一定能找到!”
蘇文哲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百感交集。
他忽然明白了,陳啟明為什麼這麼看重林墨。這孩子身上,有股子勁兒——是黑土地熏陶出來的那股子堅韌、實在、重情義的勁兒。還有……還有陳啟明年輕時的那種膽氣和擔當。
“小林,”蘇文哲鄭重地說,“謝謝。”
就兩個字,可分量很重。
林墨擺擺手:“蘇叔,您歇著吧,時候不早了。”
他起身,給蘇文哲掖了掖被角,又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下撚了撚,屋裡暗了下來。
“有事您就喊我,我就在外屋。”林墨說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蘇文哲躺在炕上,聽著外屋林墨收拾東西的聲音,心裡暖暖的。
他想起陳啟明,想起長津湖,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想起這二十年的風風雨雨……
最後,他想起了林墨說的那句話——“這大山裡,好東西多著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可在他心裡,那遠山的輪廓卻清晰起來。
那裡,不僅有能救他命的藥材,還有……希望。
一種久違的,活著的希望。
外屋,林墨躺在自己鋪上,睜著眼睛,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他睡不著。
蘇文哲講的那些事,像電影一樣在他腦子裡一遍遍回放。零下四十度的嚴寒,槍林彈雨,血肉橫飛……還有校長叔腿上受傷,蘇文哲拖著他爬了兩天一夜……而崔副主任當初隻是連裡的一個小文書。
那是怎樣的歲月?是怎樣的情分?
林墨忽然理解了校長叔。
理解了為什麼他甘願隱居在這窮鄉僻壤,理解了為什麼他對屯裡的孩子們那麼上心,理解了為什麼他一身本事卻從不張揚。
那是贖罪嗎?不,不是。
那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是對犧牲戰友的承諾,是對自己良心的交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榮辱的擔當。
二等功臣,隱姓埋名二十年。
這是無聲的功勳。
而蘇文哲,一個技術專家,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髮配到乾校,受儘欺淩。
這是時代的悲劇。
還有崔衛東,當年的小通訊員,如今的崔副主任。他代表著另一種現實——務實,圓滑,善於把握機會。
林墨不評價對錯。這世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
但他知道,自己敬重誰,要跟著誰走。
他翻了個身,看向窗外。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墨想起了老大夫說的話:“百年老山參……可遇不可求。”
他想起了自己答應崔衛東的話:“指定給您搞到最地道、最上好的山貨。”
——他說過可以給蘇叔延長”假期“的,就算是另一種交換吧!
他想起了蘇文哲那孱弱的身體,那深入骨髓的“寒毒”。
肩上的擔子,忽然就重了。
可這擔子,他心甘情願地扛起來。
為了校長叔那無聲的功勳,為了蘇文哲那跨越了生死的情誼,也為了……他自己心裡那股勁兒。
他是林墨。
是靠山屯的知青,是校長叔的子侄。
現在,他還要成為——進山尋參的獵人。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大山在召喚。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