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林墨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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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腦海裡飛快地閃過這些年的片段:校長叔那口略帶異樣口音的東北話;他那手漂亮的毛筆字,寫得一手好顏體;還有那些不該出現在一個小學校長手裡的彎刀、硬弩等精良物件……
一切都對上了。
這個戴眼鏡的人,恐怕和校長叔來自同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離靠山屯很遠,離這荒原很遠,是林墨這些知青隻在書本裡讀到過的、模糊而遙遠的影子。
“小林。”校長叔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飄進駕駛室。
“哎,叔。”林墨應道。
“你在車上等著,”陳啟明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散落在黃土裡,“我過去說幾句話。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路過歇腳的,車壞了在修。”
“明白。”
校長叔把菸袋彆回腰間,整了整衣襟,邁步朝乾校走去。他的步子趔趄著卻依舊穩當,背挺得筆直,可林墨看得出來,那背影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鐵絲網的大門開著,冇有崗哨——這種荒郊野嶺,跑了又能跑到哪兒去?方圓幾十裡冇有人煙,跑出去遇上狼就是死路一條。
校長叔走到大門口,停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頭髮,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宣傳欄。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乾校裡頭的人注意到了這個外來者。
田裡勞動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直起腰往這邊看。宣傳欄前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也轉過身來。當他看清來人的臉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了原地。
手裡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濺起的漿糊糊在了褲腿上,可他渾然不覺。那本紅寶書也從手裡滑落,掉在黃土裡,封麵沾上了塵土。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鏡片後麵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喊什麼,又像是喘不上氣。
陳啟明的腳步也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著。風吹動他們的衣襟,吹動他們花白的頭髮,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喇叭裡的革命歌曲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是《東方紅》。那雄壯的旋律在荒原上迴盪,與此刻凝重的氣氛形成了詭異而心酸的對比。
“老……老陳?”戴眼鏡的人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是你嗎?真的是你?”
陳啟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他冇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步,兩步,三步……他的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衝過去的。
兩個人終於麵對麵站在一起。
戴眼鏡的人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碰陳啟明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像是怕眼前的人是個幻影,一碰就碎了。他死死地盯著陳啟明的眼睛,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地流淌。
“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哽嚥著說,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他們說你……說你……”
“我還活著,”陳啟明的聲音也啞了,“老蘇,我還活著。”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塵封多年的閘門。
那個被叫作“老蘇”的人再也控製不住,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了陳啟明。他的動作太猛,差點把兩人都帶倒。他緊緊摟著陳啟明的肩膀,手指死死掐進對方的後背,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思念,都通過這個擁抱發泄出來。
陳啟明起初還僵著身子,但很快,他也伸出雙臂,緊緊地回抱住老蘇。他的下巴抵在老蘇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林墨看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兩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在這荒天野地的五七乾校門口,在眾目睽睽之下,抱頭痛哭。
是真的痛哭。不是那種壓抑的啜泣,而是放開了聲音的、撕心裂肺的哭嚎。老蘇哭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幾乎癱軟在陳啟明懷裡。陳啟明則仰著頭,對著蒼天,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喉間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那哭聲太大了,蓋過了喇叭裡的革命歌曲,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出去老遠。田裡那些勞作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直起身子往這邊看。有些人默默地轉過了頭,有些人低下頭繼續乾活,但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林墨坐在駕駛室裡,手心全是汗,眼眶也跟著發酸。
他從來冇見過校長叔這個樣子。那個平時不苟言笑、腰板挺直、眼神銳利如刀的校長叔,此刻哭得像一個走丟了多年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這得是多少年的情分?多少年的牽掛?才能在重逢時,爆發出如此洶湧的情感?
曠野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林墨坐在駕駛室裡,大腦一片空白,隻有眼眶裡倒映著那兩個相擁痛哭的身影,像兩棵在寒冬裡相互倚靠、樹皮皴裂的老樹,發出近乎野獸哀鳴般的哭聲。這哭聲撕破了乾校那層秩序森嚴的外衣,也狠狠撞擊著林墨年輕的心。他從未想過,像校長叔這樣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硬漢,竟會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悲慟。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又是誰?
緊接著,他看到校長叔猛地抹了把臉,迅速開啟帶來的舊帆布包,開始往外掏東西——用油紙包著的、看得出是精心醃製的鹹鴨蛋;深褐色、紋理分明的野豬肉乾;還有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糧票,以及一些皺巴巴的紙幣。他急切地往那個男人手裡塞,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拿著,必須拿著!”
而那個男人,同樣淚痕未乾,卻拚命地推拒,雙手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頭搖得像撥浪鼓,嘴裡喃喃著,看口型大概是“不行……老陳……這不行……我不要……”
一個非要給,一個死活不要。這無聲的爭執,在荒涼的背景下,顯得無比沉重又無比真摯。那不僅僅是食物和錢,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冰冷世界裡僅存的一點溫暖炭火。林墨的心揪緊了,他似乎有點明白校長叔此行的目的了。
然而,這令人心酸的場麵並未持續多久。
“校園”方向,三個穿著舊軍裝(並非現役製式軍服,更像是乾校內部管理人員或基乾民兵的裝扮)的男人,顯然是被剛纔的哭聲和這邊的動靜吸引,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他們臉上帶著一種管理者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戾氣。
“乾什麼呢!你是什麼人!又是你!還有你,蘇文哲!敢私下傳遞東西?想挨批鬥了嗎?!”為首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漢子厲聲喝道,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
那個被叫做蘇文哲的戴眼鏡男人,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把校長叔剛塞過來的東西往身後藏。
壯碩漢子顯然看到了這個小動作,更加惱怒,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搡蘇文哲:“藏什麼藏!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