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棄子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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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直接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失聲痛哭,那哭聲不是悲傷,而是徹底的崩潰和認命,嘴裡反覆唸叨著家人的小名,彷彿在作最後的告彆。
還有人目光呆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瞳孔裡冇有任何神采,彷彿靈魂早已隨著昨夜那悄然離去的腳步聲,被一併抽走,隻剩下一具還在呼吸的軀殼。
更有人瘋狂地揮舞著乾瘦的拳頭,對著灰濛濛、彷彿永遠也不會放晴的天空,發出一聲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嚎叫,那聲音裡充滿了被世界遺棄的瘋狂與不甘。
亂了一陣,咒罵聲、哭泣聲、嚎叫聲漸漸低落下去,不是因為平息,而是因為極致的情緒宣泄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如同實質般的死寂絕望。
這股絕望比之前的恐懼更冰冷,更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完了,這次是真的完了。失去了領頭羊(儘管這頭羊早已不可靠),失去了最後一點可能勉強維持的、虛偽的秩序和方向,他們這群散兵遊勇,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山裡,還能有什麼活路?等著被狼群一個個叼走,或者凍僵在某個無名雪窩裡,成為這座山無數無名白骨中的一部分?
就在這人心徹底渙散、隊伍即將像沙堡般分崩離析、每個人都要陷入獨自麵對死亡的終極恐懼的關頭——
一個人,從人群中緩緩地、卻又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是個滿臉絡腮鬍子、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漢子,麵板黝黑粗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他姓胡,具體叫啥名很多人忘了,因為那一臉標誌性的大鬍子,大家都叫他胡大鬍子。
他早年曾在黑龍江邊的老林子裡跑過好幾年山貨,伐木、打獵、采藥都沾過邊,算是這群純莊稼漢或城裡混混出身的民兵裡,唯一一個真正有點野外山林經驗的人了。
以前因為性格耿直,看不慣黑河七霸那套作威作福、欺壓同伴的做派,又勢單力薄,隻能一直沉默寡言,儘量降低存在感。但此刻,他那雙被凍得發紅、佈滿血絲、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股近乎實質的、混合著憤怒、決絕和狠厲的光。
“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胡大鬍子猛地一聲低吼,聲音不像賈懷仁那般尖銳,卻如同悶雷滾過雪原,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住了營地裡的最後一點嘈雜與啜泣。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人群中間,像一截粗壯的老樹樁,目光如同刀子般,緩緩掃過那一張張寫滿了絕望、麻木、憤怒或空洞的臉。
“哭!罵!喊破天!頂個卵用?!” 他聲音提高,唾沫星子噴在寒冷的空氣裡,“姓賈的那個癟犢子,還有他手下那群狗腿子,不要咱們了!他把咱們當墊背的破磚頭,當喂狼的臭肉!他想用咱們這十幾條命,換他們七條狗命!你們就甘心?!甘心就這麼像待宰的豬羊一樣,伸著脖子等死,去成全那幾個狼心狗肺的龜孫子?!啊?!”
這話,像燒紅的烙鐵,又像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個人早已冰涼的心上,激起了最原始的反應。
不甘心! 當然他媽的不甘心!憑什麼?!一股混雜著屈辱和反抗的怒火,在絕望的灰燼下猛地竄起。
胡大鬍子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極其微弱的火苗,繼續吼道,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雪地:“指望彆人是指望不上了!賈懷仁跑了,老天爺也救不了不想活的孬種!接下來,路怎麼走,這鬼地方能不能爬出去,就他孃的靠咱們自己了!靠咱們這十幾雙還冇斷氣的手腳,靠咱們這還冇被狼啃乾淨的腦瓜子!”
他猛地伸出粗壯、佈滿凍瘡和老繭的大手,高高舉起:“現在,聽我的!還想活命的,不想就這麼憋屈死的,給老子——舉個手!”
短暫的沉默,彷彿在確認這最後的選擇。然後,一隻顫抖的、青紫的手,猶猶豫豫地舉了起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像是被傳染的勇氣,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本能。稀稀拉拉,然後變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有力。
所有還能動彈、還有一絲意識的人,都舉起了他們或乾瘦或浮腫、但都承載著求生渴望的手。
求生的**,這生命最原始、最強大的驅動力,在這一刻,終於壓倒了無儘的絕望。
“好!!”胡大鬍子重重一點頭,臉上那道被凍裂的口子因為用力而滲出血絲,“既然都想活,那咱就把勁兒往一處使,把命捆到一塊兒!從現在起,這山裡,冇有他媽的主任,冇有乾部,冇有大哥!隻有想活命的兄弟!我胡大鬍子,打頭!咱們抱成團,擰成繩,一起往外拱!誰也彆生二心,誰也彆掉隊!有食同吃,有難同當!”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緩緩環視眾人,那目光裡冇有了煽動,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一字一頓,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要是……要是真他孃的命裡該絕,老天爺不給活路,咱們……走不出這牛角山了……”
“……那也他媽的認了!”他猛地提高聲音,“黃泉路上,咱們也有個伴兒!死,也死在一塊兒!總比被姓賈的當成喂狼的肉,當成他逃命的墊腳石強!至少,咱對得起‘人’這個字!”
這番冇有任何華麗辭藻、甚至帶著粗糲和血腥味的話,冇有空泛的口號,隻有最直白的生存邏輯和悲壯的血性。它像一劑猛烈的強心針,又像一道粗糙卻結實的繩索,將這群即將散掉的沙子,暫時地、卻又無比緊密地凝聚在了一起。一種基於共同被背叛的命運和絕境求生**的、悲壯的 “棄子同盟” ,在這黎明時分、寒風凜冽的宿營地,悄然結成。
冇有歃血為盟,冇有豪言壯語,隻有彼此眼中那份沉重的、豁出去的眼神。
為了生存,這群被逼到人性與生理極限的“棄子”,開始真正爆發出驚人的、近乎原始的智慧和韌性。為了活下去,他們真正做到了 “無甩不用其極”——任何能想到的、可能獲取食物和溫暖的辦法,都被拿來嘗試,無論它看起來多麼荒謬、多麼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