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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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年紀稍輕的民兵,目睹了這一切,精神受到無法承受的衝擊。他先是呆呆地看著同伴消失的方向,然後開始不停地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對著空氣說話,時而哭時而笑。
第二天行軍時,他走著走著,就偏離了隊伍,像夢遊一樣走進了一個積雪深厚的窪地,然後緩緩坐下,不再動彈。等到有人發現不對時,他早已凍僵在那片雪窩裡,臉上還凝固著一絲茫然的、彷彿解脫般的微笑,身體很快也被循跡而來的狼群覆蓋。
饑餓和寒冷,這兩位沉默而恒久的死神,也從未停止他們無情的收割。
乾糧早已在幾天前就徹底斷絕。人們開始嘗試一切能塞進嘴裡的東西:剝下粗糙的樺樹皮,放在嘴裡費力地咀嚼,試圖榨取那一點點可憐的纖維和苦味汁液;抓起冰冷的雪團,塞進嘴裡,靠融化的一點雪水濕潤乾得冒煙的喉嚨,卻帶走了體內更多寶貴的熱量。體溫在持續地、不可逆轉地流失。
走著走著,隊伍裡就會有人毫無征兆地、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一聲不吭地一頭栽倒在雪地裡,臉埋進積雪,四肢微微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冇有人有多餘的力氣去攙扶或悲傷,隻是麻木地繞開那逐漸變冷的軀體,繼續前行。而那倒下的同伴,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始終尾隨的狼群一擁而上,分食殆儘,連一點衣物碎片都不會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隊伍的人數,像春日屋簷下迅速消融的冰溜,又像陽光下快速萎縮的雪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從最初的三十多人,到遭遇鬼火後的三十人,再到狼群開始襲擊後的二十餘人……如今,在經曆了數個血腥的夜晚和白天殘酷的自然淘汰後,這支曾經浩浩蕩蕩的隊伍,隻剩下不到二十個還能勉強移動的、眼神空洞麻木的“活人”。
人性的最後一絲遮羞布,在這極端到無以複加的生存絕境麵前,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宣紙,被輕易地、徹底地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最原始、最**、也最醜陋的生存本能。
賈懷仁自己,也早已失去了任何“縣革委會副主任”的體麵與威嚴。他頭髮如同亂草,糾纏著汙垢和冰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上是一種長期饑餓和恐懼造成的青灰色;身上那件大衣下曾經筆挺的軍便裝,如今又臟又破,沾滿了泥雪、血汙和不明汙漬,鬆鬆垮垮地套在他明顯瘦削下去的身架上,像個逃荒多年的乞丐。
恐懼,對死亡的極致恐懼,以及與之伴生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活下去的**,已經壓倒了他心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算計、野心,甚至是一點點殘存的人性。
他看著身邊這群跟他一樣麵黃肌瘦、眼神呆滯麻木、走路搖搖晃晃、如同從墳地裡爬出來的行屍走肉般的“部下”(如果還能這麼稱呼的話),心裡比誰都清楚:再這樣下去,所有人,包括他賈懷仁,都得死在這片該死的山林裡,變成一堆無人認領的白骨,或者狼群的糞便。
一個念頭,一個冰冷到極致、也自私到極致、喪儘天良的計劃,如同毒蛇般,在他被恐懼和求生欲徹底占據的心底,緩緩抬起頭,成形。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山脊和林梢染上一層淒厲的橙紅。趁著宿營前那點短暫的光亮和其餘人忙著尋找避風處、連抱怨力氣都冇有的時機,賈懷仁將殘存的“核心”人員——黑河七霸如今隻剩四個(刀疤臉、鐵頭,還有另外兩個叫不出外號的),以及雖然嚇破了膽但還算聽話的劉枸、田定——總共六個人,悄悄地叫到了遠離人群的一片枯樹林後麵。
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咽般的哨音。賈懷仁壓低了早已沙啞不堪的嗓音,眼神在暮色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瘋狂、算計和孤注一擲的駭人光芒,掃過眼前這六張同樣寫滿疲憊和恐懼的臉:
“同誌們,眼下的情況,大家都看見了,親身體會到了。” 他的聲音乾澀,卻刻意保持著一種“冷靜分析”的語調,“再這樣抱在一起,像現在這樣慢騰騰地挪,誰也活不了!狼群圍著,吃的冇有,穿的暖不了,每過一晚就少幾個人。咱們得……得做出點艱難的抉擇了!”
黑河四煞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是刀頭舔血、心狠手辣的主兒,對危險和絕境的嗅覺比狗還靈。劉枸和田定則臉色變得更白了,嘴唇哆嗦著,似乎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話,將是他們人生中從未想象過的黑暗。
賈懷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在給自己打氣,然後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帶著蠱惑和脅迫的語氣說道:“我的意見是——咱們七個人!”他特意強調了這個數字,把自己也算進這個“精英”小團體,“咱們七個體力還行,傢夥(指刺刀)還在,方向也明確(他晃了晃手裡的指北針)。咱們輕裝簡從,把不必要的破爛都扔了!連夜趕路!趁著狼群注意力還在那邊大部隊身上,咱們動作快,拚一把,就有希望衝出去,找到路,出山,回屯子!”
他頓了頓,目光刻意避開眾人,投向遠處那群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其他人”,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聲音卻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沉重”與“無奈”:“至於其他人……唉,就隻能……隻能讓他們聽天由命了。
他們留下來,體力不支,行動緩慢,說不定……說不定還能吸引狼群的注意力,給咱們……給咱們爭取一點寶貴的時間。這也是……為了革命事業儲存有生力量嘛!”
這話說得依舊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空洞而扭曲的“大義”包裝,但底下那**裸、血淋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拋棄所有累贅,用另外那十三個人的性命,作為吸引狼群的誘餌和拖延時間的肉盾,換他們七個人活命逃跑的機會!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凍住了。隻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像亡靈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