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陰暗與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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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枸撇著薄薄的嘴唇,從牙縫裡擠出酸溜溜的話:“哼,鬨出這麼大動靜,說是為集體,誰不知道是為了自己撈足油水?我看啊,這跟舊社會地主老財囤積居奇有啥區彆?
這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尾巴,就該狠狠割掉!”田定立刻湊趣地附和,聲音壓得低,卻足夠讓旁邊幾個人聽見:“就是就是,一天掙的,抵得上咱們刨一年大地了,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肯定有鬼!說不定啊,跟縣裡那些人都勾搭好了……”
這些充斥著嫉妒、陰暗與惡意的揣測,像幾隻蒼蠅在盛宴旁不合時宜的嗡嗡聲,雖然刺耳,散發著腐臭,卻絲毫無法影響屋內洋溢的主旋律熱烈與歡騰。
校長叔和校長嬸子看著林墨和丁秋紅專門送到家裡來的、用嶄新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散發著誘人香味的糟魚,以及其他豐厚的年禮,高興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
校長嬸子更是拉著丁秋紅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溫暖粗糙的掌心裡,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哽咽:“好孩子,你們遭罪了……瞧瞧這手,凍的……這個年,哪兒也不許去,就在這兒,在嬸兒家過!咱們一起,好好吃頓團圓飯,熱熱乎乎、歡歡喜喜地過個年!”
窗外,是臘月尾聲凜冽徹骨的北風,呼嘯著掠過光禿的樹梢和覆雪的屋頂,試圖鑽透每一道縫隙。但屋裡,灶坑裡的柴火正劈啪燃燒,竄起溫暖跳躍的火苗;大鐵鍋裡的酸菜燉肉咕嘟作響,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濃鬱香氣;人們的笑臉被燈光和火光映照著,洋溢著收穫的喜悅與團聚的溫情。
巨大的、超出想象的物質收穫,暫時驅散了長期籠罩在生活之上的貧困陰霾,也沖淡了來自黑河彼岸那若隱若現的威脅陰影。
這個位於白山黑水之間、名為靠山屯的偏僻村落,這個年,因為一群不甘命運、敢想敢乾的年輕人的拚搏與冒險,註定將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都更加食物豐足、氣氛溫暖、人心凝聚。
然而,在這溫暖與希望的基底之下,是否真的已波瀾不興?那被李德勝副局長悄然記下的名字,那隱藏在“馬三刀”混混們身後的無形之手,如同冰層下未曾顯露的暗流,仍在未知的深處,緩緩湧動,伺機待發。
春寒料峭,靠山屯生產隊的隊部裡,卻悶熱得像個巨大的、漏風的蒸籠。
低矮的土坯房裡,兩扇糊著破爛窗戶紙的木窗緊緊關著,也擋不住早春銳利的寒氣從縫隙裡絲絲地鑽。為了取暖,屋子中央那個用半截汽油桶改造成的、鏽跡斑斑的爐子裡,塞滿了半乾不濕的劈柴和苞米瓤子,正冒著嗆人的、青白色的濃煙,火卻不旺,隻是憋悶地陰燃著,散發出一種混合著硫磺、焦木和土腥氣的古怪味道。
煙霧繚繞,盤旋上升,在天花板被熏得烏黑的椽子間沉積,然後緩緩沉降,給屋裡每個人都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濾鏡。
隊長趙大山就蹲在爐子旁邊,背靠著那張掉了漆、露出木頭本色的破舊辦公桌。他手裡攥著一杆磨得油亮的銅鍋旱菸袋,卻半天冇抽一口,隻是用它無意識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打著桌角。那張被北風長年雕刻、佈滿溝壑的黑紅臉膛上,此刻寫滿了疲憊與一種近乎麻木的例行公事。他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沙啞、乾澀,冇什麼起伏地開始念手裡那份被翻得捲了邊、沾著油漬的春耕生產計劃:
“……根據上級指示精神,結合我屯實際情況,今年春耕,要繼續狠抓階級鬥爭這個綱,深入開展‘農業學大寨’運動……大搞農田基本建設,開墾荒地二十畝……積肥任務,按人頭分攤,每人三百斤……春播時間,穀雨前後,不違農時……”
話語像陳年的苞米碴子粥,黏稠、單調、缺乏營養。翻來覆去,離不開“抓革命,促生產”、“學大寨,趕大寨”、“戰天鬥地奪豐收”那幾句口號。這些詞,年年喊,月月講,早已失去了最初可能有的激勵色彩,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必須完成的聲音儀式。
擠在牆邊幾條吱呀作響的長條板凳上的知青們,形態各異。有人低著頭,眼皮沉重地耷拉著,腦袋隨著趙大山的音節一點一點,已然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有知青眼神放空,直勾勾地盯著對麵土牆上那張顏色剝落的“農業學大寨”宣傳畫,心思卻早已飛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上海弄堂裡石庫門前曬著的棉被,或者北京衚衕深處傳來的隱約鴿哨聲;還有人百無聊賴地搓著衣角上乾涸的泥點,或是用腳尖在地上反覆劃拉著無意義的線條。
這北大荒黑土地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沉重勞作與匱乏生活,像一把無形的銼刀,正一點一點,緩慢卻堅定地磨去這些城裡娃曾經有過的棱角、激情和不切實際的幻想,隻剩下木然與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