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熊哥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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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要過年了。
北大荒,時間彷彿被一種看不見的、極寒的膠質給黏住了,流淌得極其緩慢,近乎凝滯。
日子不再是“過”的,而是被寒冷和積雪一層層“壘”起來的。天空總是鉛灰色的,低垂著,像一塊凍硬了的、臟兮兮的棉被,沉沉地壓在大地和人心裡頭。除了每日必須的、機械般的掃雪開道,去牲口棚給牛馬添些硬邦邦的草料,其餘大部分光陰,人都得像冬眠的動物,蜷縮在各自的窩裡——知青點擁擠的通鋪,或是像何家老宅這樣獨門獨戶的火炕。
外麵那個世界,隻剩下兩種聲音:一種是風,時而是尖嘯著掠過屋頂、捲起漫天雪沫的“大煙炮”,時而是貼著地麵嗚咽盤旋、無孔不入的“小陰風”;另一種,便是無邊無際的、令人心頭髮慌的寂靜。那寂靜如此厚重,能吞冇一切響動,連自己心臟的搏動聲,都彷彿被放大了,在耳鼓裡敲打出單調而焦躁的節拍。
熱炕頭燒得滾燙,烙得人後背發疼,確是嚴冬裡最奢侈的享受。可對於林墨、熊哥這些二十郎當歲、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這暖烘烘的囚籠,待久了,便成了一種溫柔的折磨。筋骨裡積攢的力氣無處發泄,血液裡奔流的熱望無處安放,隻能眼睜睜看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死沉沉的天地,感覺自己的活力正一點點被這無休止的寂靜和寒冷吸走,心裡像有無數細小的草芽在瘋長,撓得人坐立不安。
這天下午,熊哥在屋裡來回踱了七八個圈子後,終於憋不住了。他湊到炕沿邊,林墨正盤腿坐著,麵前鋪著油布,仔細地擦拭、保養著那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和那支雙筒獵槍的每一個零件。
金屬部件在柔軟的棉布和槍油的作用下,泛出幽藍而冰冷的光澤。
熊哥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林墨的後背,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快要溢位來的興奮勁兒:“林子,我說……咱倆就這麼乾靠著,身上都快閒出鳥來了,骨頭縫裡都癢癢!這大正月天,眼瞅著一天天耗過去……要不,咱倆……進城耍一圈去?”
他說著,眨巴著眼睛,那眼神裡跳躍著的光,活像雪地裡發現了獵物的狐狸。如今可不同以往了,他貼身的內兜裡,實實在在地揣著厚厚一遝“大團結”,那十元麵額的紙幣,用橡皮筋紮得整整齊齊,沉甸甸地貼在心口。那感覺,就像揣著個持續散發暖意的小火爐,又像揣著一隻不安分的小獸,總在他胸腔裡撲騰,催促著他去做點什麼,去把這“有錢”的滋味,實實在在地兌換成看得見、摸得著的快樂和體麵。
他腦子裡早就翻來覆去盤算好了藍圖:直奔縣裡最大的那家供銷社!先給家裡老爹老孃,還有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麵喊“哥”、今年該上中學了的妹妹,扯幾尺好布——要結實耐磨的卡其布給爹做褲子,要厚實暖和的深色呢料給娘做件罩衫,還要那種帶漂亮紅格子的布料,給妹妹做件過年穿的新衣裳。
京城的春天比北大荒來得早,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該換春裝了,這算是自己出來兩年給家裡的一個驚喜吧。
接著張羅的,是那些平日裡在供銷社玻璃櫃檯後頭瞧著、卻總掂量著冇捨得買的、東北林子裡山野間的實在心意:紙袋子裹著、一咬滿口酥的笨炒榛子與鬆子;草紙袋裡裝著、黑亮厚實的秋木耳與猴頭菇;還有那玻璃罐裡漬著糖水、通紅透亮的山楂與海棠果罐頭……自然,最紮實的還得是肉——上次的鹿肉兩個人各自悄冇聲“昧”了十多斤,用曬乾的苞米葉裹著,再拿厚草紙嚴嚴實實包上,放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保險地方。
……
他想把這些沉甸甸、滿是山風氣息與土地滋味的包裹一道捆結實,提到郵局櫃檯。在單子上一筆一畫,寫下那個閉著眼都能背出來的地址——北京崇文門邊那條衚衕裡的大雜院。彷彿包裹一路顛簸去的,不止是一處院門,更是那份壓在手心裡、實實在在的牽掛。
他甚至能無比清晰地想象出那個場景:穿著綠色製服的郵遞員,蹬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那個碩大的包裹,穿過嘈雜的衚衕,停在他家那扇油漆斑駁的木板門前,高喊一聲“熊建斌家的包裹,東北來的!”
左鄰右舍聞聲探出頭來,眼神裡有好奇,有羨慕。爹媽開啟包裹,拿出那些在京城也顯緊俏的布料和吃食,在鄰居們“了不得”、“建斌出息了”的讚歎聲中,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會露出怎樣一種混合著驕傲、欣慰和揚眉吐氣的神情!“手裡有糧,心裡不慌”,這話冇錯,可手裡有了能隨時變成好東西的活錢,那腰桿子,纔是真的筆直挺硬,走路都恨不能帶起一陣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