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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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靠在床頭,看著這微妙的一幕,隻覺得頭皮有些發麻,傷口似乎更癢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最後還是李英傑笑了笑,手腕一轉,穩穩拿起了水果刀,動作流暢地開始削皮。“春紅同誌,你坐。你照顧林墨,辛苦了。” 她的話語體貼,卻無形中劃定了某種界限。
夏春紅抿了抿嘴唇,依言在床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微微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對林墨說:“林墨,屯裡趙隊長托人捎信來了,說大家都惦記著你,讓你安心養傷。還說……等你回去了,一定要熱熱鬨鬨地給你開個慶功會,全屯老小都盼著你呢。” 她抬起頭,看了林墨一眼,眼中是純粹的、不摻雜質的關心和期盼。
這時,值班護士端著換藥的盤子走了進來。“喲,今兒可真熱鬨。” 護士是個爽朗的中年大姐,笑著打趣,“林墨同誌,你這英雄當得,探視的人一撥接一撥,比我們院長還忙。”
換藥的過程總是有些難熬。當護士小心解開繃帶,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經縫合、但依舊猙獰紅腫的傷口時,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李英傑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這……當時得有多疼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緊緊盯著那傷口,彷彿能透過癒合的表皮看到當晚的凶險。
夏春紅的眼圈瞬間就紅了。那晚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她隻看到林墨半邊身子被血浸透,卻未曾親眼見到傷口。此刻,這清晰的傷痕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的閘門,冰冷的恐懼、刺鼻的血腥味、吉普車外的槍聲、林墨壓抑的悶哼……所有畫麵洶湧而來。她猛地彆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哽咽:“流了……流了好多血……車座上都是……”
病房裡瀰漫開一種混合著心疼、後怕與沉默的沉重感。
就在這略顯壓抑的時刻,窗外樓下傳來一陣清脆的汽車引擎啟動聲,隨即是幾聲短促有力的喇叭響,像是在打招呼。
林墨若有所感,扭頭望向窗外。
隻見醫院前院的空地上,他那輛熟悉的墨綠色美式吉普,正靜靜地停在那裡。
午後的陽光照在車身上,反射出簇新的、勻淨的光澤。仔細看去,原來車身上那些在雪夜激戰中被子彈擊穿的孔洞、刮擦的深痕,都已經被技藝高超的鈑金師傅用鋼板仔細補好,打磨平整,並且重新噴塗了油漆。嶄新的軍綠色油漆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抖擻,彷彿一頭養好傷、舔淨毛髮的鋼鐵猛獸,隨時準備再次咆哮著衝向原野。
“是縣農機廠的老師傅們,”李英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與有榮焉,“聽說你的車在戰鬥中損壞了,好幾個老師傅主動請纓,連夜加班乾的。我爸特意叮囑了,所有材料都用最好的,要恢複得跟新的一樣。”
一股堅實的暖流,緩緩注入林墨的心田。這不僅僅是一輛車的修複,更是來自後方無數普通人最樸實、最有力的支援與敬意。他看著那輛煥然一新的吉普車,彷彿又感受到了方向盤在掌中的踏實,引擎在耳畔的轟鳴。
忽然,他想起了另一件至關重要的“夥伴”。
“我的槍呢?”他脫口問道。那支陪他經曆生死、打光最後四發子彈的56式半自動。
李英傑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眼中閃著光:“放心吧,丟不了。縣人武部的領導親自過問了,說英雄的槍也得配得上英雄。你那支槍作為證據暫時保管了。他們給你換了把全新的56式,槍號都是剛啟封的,烤藍鋥亮。
而且……”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替林墨高興的雀躍,“還特彆批準,多配了二百發訓練彈!說是對你這次傑出表現的特彆獎勵,讓你以後更好地保衛邊疆!”
嶄新的吉普車,嶄新的鋼槍,額外的彈藥。
休養的命令,未愈的傷口,暗處的威脅。
溫暖的關懷,微妙的情愫,沉重的責任。
所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林墨心頭,也點燃了他眼中沉寂數日的火焰。他知道,這間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病房,他待不了多久了。
吉普車如同一頭結束遠行、威風歸來的鋼鐵獵犬,轟鳴著碾過村口覆雪的道路,駛入靠山屯的地界。車頭上那朵用紅綢子紮成、足有臉盆大小的誇張紅花,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刺目,紅得喜慶,也紅得帶著幾分這個時代特有的儀式感。
李衛國把著方向盤,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與有榮焉,手指用力按在喇叭按鈕上,“滴滴——滴滴滴——”的鳴響在寂靜的屯子裡傳出老遠,像是在宣告:看,我們把英雄接回來了!
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池塘。
先是幾個在村口雪地裡抽冰尜的半大孩子扔下鞭子,瞪大眼睛望過來;接著,各家各戶的門簾、院門相繼掀開,裹著厚棉襖的社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臉上帶著驚訝,旋即化作樸素而真誠的笑容。
林墨受傷住院、獨戰敵特、生擒匪首的事蹟,早已通過公社的廣播和人們的口口相傳,在屯裡發酵成了傳奇。此刻見到真人回來,那份與有榮焉的親切感和對英雄的敬佩,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回來啦!咱們的大英雄回來啦!”隊長叔趙大山洪亮的嗓門率先響起,他披著那件油光發亮的羊皮襖,從生產隊部大步流星地迎出來,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在他的示意下,幾個機靈的半大孩子早已準備好了掛在長杆上的鞭炮,用香頭顫巍巍地點燃引信。
“劈裡啪啦——砰!劈裡啪啦——!”
熱鬨、甚至有些震耳的鞭炮聲瞬間炸響,紅色的碎紙屑混合著硝煙的氣味,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飄散,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這簡陋卻充滿誠意的歡迎儀式,讓這個被嚴寒和緊張局勢籠罩的邊境小屯,暫時有了一絲過年般的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