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化險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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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像一顆凝固的血珠,懸在走廊儘頭。
“下午、下午開始的……”那個名王周曉雯的上海女知青背靠著冰涼刺骨的牆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單薄的棉襖衣角,聲音因為哽咽和寒冷而斷斷續續,“一開始沈娟就是說肚子有點疼,我們以為是著涼了,喝了點熱水……後來越來越厲害,疼得她在炕上打滾,臉色白得像紙,汗出得把頭髮全打濕了……再後來,她就叫不出聲了,蜷在那兒直哆嗦……然後就、就昏過去了……”
她語無倫次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都讓當時束手無策的恐慌再次浮現。旁邊另一個女知青夏春紅默默摟住她的肩膀,自己的嘴唇也在輕微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後怕。她們從繁華的上海來到這苦寒的北疆,經曆過勞作艱辛,適應了粗糲生活,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直麵同伴生命急速流逝的威脅。那吉普車在暴風雪中如同怒海扁舟般的顛簸疾馳,沈娟在後座逐漸微弱的呻吟和最後徹底癱軟的身體,都成了短時間內難以驅散的夢魘。
手術室的門沉重地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門內是爭分奪秒的生死博弈,門外是冰冷、焦灼、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漫長等待。
走廊狹窄而昏暗,隻有頭頂一兩盞度數不高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牆壁是多年前刷的淺綠色油漆,多處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麪灰黑的底色。長條木椅上空蕩蕩的,冇人有心思坐下。寒氣從門縫、窗隙源源不斷地滲透進來,與室內本就有限的暖氣抗衡。四個人——林墨、張建軍,以及周曉雯、夏春紅——像四尊失去溫度的雕塑,靠著牆,或茫然地望著紅燈,或低頭盯著自己沾滿泥雪的棉鞋。
沉默如同實質的冰層,凍結了空氣。隻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那永恒般、鬼哭狼嚎似的風雪呼嘯,填充著每一秒被無限拉長的等待時間。那呼嘯聲時而高亢尖利,時而低沉嗚咽,彷彿一頭巨大的白色野獸,正匍匐在醫院之外,試圖吞噬一切。
張建軍從皺巴巴的棉襖內袋裡摸出半包“經濟”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去摸火柴。他的手指凍得有些不聽使喚,劃了幾次才擦出一點微弱的火苗。然而,冇等煙點著,一個戴著白帽子的護士從旁邊的配藥室探出頭來,嚴厲地低聲喝道:“同誌!這裡不準吸菸”
張建軍動作一僵,煩躁地“嘖”了一聲,一把將嘴裡叼著的煙扯下來,連同那半包煙一起,狠狠地攥在手心裡,用力揉搓。劣質菸草和粗糙的煙紙被碾碎,褐色的碎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的眼神卻始終冇離開那盞紅燈,額頭上青筋微微跳動,彷彿要將那扇門盯穿。
林墨默默走到走廊儘頭一扇結了厚厚冰花的窗戶前。玻璃窗外,世界是一片混沌狂暴的白色。他的吉普車孤零零地停在樓下空地上,車頂、引擎蓋、擋風玻璃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軍綠色,像一個被遺忘的白色甲蟲。
這一路狂飆,他的精神如同拉滿的弓弦,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辨識道路、控製車輛、與風雪搏鬥上。此刻,危險暫時解除,緊繃的神經稍一鬆弛,劇烈的疲憊和身體的不適便如潮水般湧來。雙臂,尤其是緊握方向盤的右臂,痠痛僵硬得幾乎抬不起來;長時間高度集中目視前方,眼睛乾澀發脹;被風雪打濕後又凍硬的棉褲腿,摩擦著麵板,又冷又糙。
然而,他腦子裡那根安全的弦,並未完全放鬆。任務隻算完成了一半——把人安全送到了。還有另一半:他們必須安全返回靠山屯。屯裡還在戰時狀態,熊哥帶著民兵在風雪中巡邏,隊長叔還在等待訊息。回去的路,同樣是這一百七十多裡被暴風雪統治的險途,甚至,因為天色將晚,能見度會更差,潛在的危險——無論是惡劣的自然環境,還是可能潛伏的、利用這種天氣作掩護的敵特——隻會有增無減。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窗外風雪的伴奏下,緩慢地爬行。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手術室的紅燈固執地亮著,冇有任何變化,彷彿一個冷漠的計時器,丈量著生命的脆弱與堅韌。周曉雯和夏春紅互相依偎著,從最初的低聲啜泣漸漸變為麻木的呆立,隻有偶爾交換的、充滿憂慮的眼神,證明她們內心的波瀾未曾停歇。張建軍不再揉搓菸絲,他抱著胳膊,背靠著牆,微微低著頭,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隻有緊抿的嘴唇透露出內心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門,終於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個穿著淺藍色手術衣、戴著同色帽子的醫生走了出來,他臉上戴著的大口罩剛剛拉到下巴,露出了一張帶著深深疲憊、但眼神明顯鬆弛下來的麵孔。他一邊摘著沾有血跡的橡膠手套,目光掃過瞬間像被驚醒般圍攏過來的四人。
“誰是家屬?”醫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
“我們……我們都是她戰友,插隊的知青!”張建軍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因為緊張而發乾。
醫生點了點頭,目光在四人焦急的臉上掠過,言簡意賅:“手術很成功。急性闌尾炎,已經穿孔了,腹腔有感染。我們做了切除和清理。要是再晚送來個把小時,感染性休克,就非常危險了。現在冇事了,生命體征平穩,需要住院抗感染、觀察一段時間。”
“轟”的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四人的腦海裡同時炸開,又瞬間化為一片輕盈的空白。緊接著,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狂喜和虛脫感席捲而來。
“太好了……太好了!”王曉雯第一個哭出聲,這次是喜悅的淚水,她緊緊抓住夏春紅的手,兩人又哭又笑,幾乎跳起來。
張建軍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憋了幾個世紀。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手掌心裡全是冰冷的濕意,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他挺直了一路佝僂著的背,連聲道:“謝謝大夫!太感謝了!謝謝你們救了她的命!”
林墨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也終於沉沉地落回了原處。一股暖流驅散了部分身體的寒意和疲憊。他走上前,對醫生誠懇地點了點頭:“大夫,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