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不作不死的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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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作為“知青代表”上台發言時,他整了整身上嶄新的藍色卡其布中山裝(為了這次發言特意借做的),昂首挺胸,步履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沉穩,走到了麥克風前。開場白倒也算中規中矩。他代表全區知青(自封的),對慰問團的到來表示“最衷心、最熱烈”的歡迎和感謝,然後照本宣科地背誦了一段關於“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觀”、“紮根黑土地、獻身北大荒”的決心書,聲音洪亮,抑揚頓挫,乍一聽倒也顯得慷慨激昂,頗有幾分“革命青年”的樣子。
然而,幾句程式化的套話講過,他的語調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眼神也從開始的“激動”逐漸轉向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深沉”和“憂慮”。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度,開始了他的“自由發揮”和作死表演:
“……但是!尊敬的各位領導,親愛的戰友們!在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勢和知青隊伍主流健康向上的同時,我們也不能不帶著高度警惕的目光,清醒地看到,在我們隊伍內部,也潛藏著一些極個彆、不和諧的現象,一些危險的苗頭和雜音!這些問題,同樣值得我們每一個革命者深思和重視!”
這番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猛地投入了原本溫度適宜的會場氣氛中。台下瞬間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凝滯。許多人都愣住了,交頭接耳的細微聲響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虎川身上,充滿了疑惑和不解。主席台上,不少地區領導也皺起了眉頭,互相交換著眼神——這發言的走向,跟事先稽覈過的稿子,好像不太一樣?
虎川卻將這種突然的安靜,錯誤地理解為自己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他心中一陣得意,更加“義正詞嚴”、情緒飽滿地說了下去,聲音通過麥克風被放大,在寂靜的會堂裡迴盪:
“有極少數人,他們忘記了上山下鄉的根本宗旨,被資產階級思想腐蝕了靈魂!他們打著所謂‘搞活經濟’、‘改善生活’的幌子,乾的卻是資本主義的那一套!他們不安心於光榮而偉大的農業生產勞動,整天挖空心思,琢磨著怎麼搞投機倒把,怎麼鑽政策的空子,怎麼牟取個人的私利!”
他的言辭越來越激烈,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講台邊緣,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掃視台下,試圖尋找那個他恨之入骨的身影,雖然冇有直接點名,但結合他所在的靠山屯以及眾所周知的某些“事蹟”,其惡意的指向已經昭然若揭,如同黑夜中的燈塔一樣明顯:
“這種人,也許掌握那麼一點點所謂的技術或者門路,但他們的思想是極其肮臟和危險的!他們的行為,嚴重玷汙了我們廣大知識青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艱苦奮鬥、無私奉獻’的光榮傳統和整體形象!破壞了偉大領袖**‘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一具有深遠意義的戰略部署!他們不是在建設邊疆,保衛邊疆,而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是在給我們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抹黑!是在開曆史的倒車!”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已然化身為真理的衛道士、革命純潔性的守護神,揮舞著手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麵對這種歪風邪氣,我們絕不能姑息,絕不能容忍!我們必須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堅決地、毫不妥協地同這種行為作鬥爭!絕不能讓這幾顆‘老鼠屎’,壞了我們整個革命知青隊伍這鍋‘好湯’!
在此,我以一個普通革命知青的名義,強烈呼籲並懇請各級組織和領導,高度重視這一問題,深入調查,明辨是非,對這樣的‘害群之馬’,要予以嚴肅的批評教育,必要時進行堅決的處理!隻有這樣才能純潔我們的隊伍,保證我們沿著**指引的革命路線奮勇前進!”
他這一番“炮轟”,自以為邏輯嚴密,正氣凜然,效果震撼,足以將林墨釘在恥辱柱上,同時也讓自己以“敢於鬥爭”的形象脫穎而出。
發言完畢,他甚至還微微昂起頭,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等待預料之中那雷鳴般的掌聲和領導們讚許的目光。
然而,他根本冇有注意到,或者說他選擇性忽略了,主席台上氣氛的驟然變化!
那位剛剛還在熱情表揚林墨、熊哥的北京市革委會副主任,此刻臉色已經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緊抿著嘴唇,眉頭鎖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向仍在台上自我感覺良好的虎川。他旁邊的市知青辦主任,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悅和惱怒。其他幾位慰問團成員,也紛紛露出詫異、不解乃至反感的神情。
開什麼國際玩笑?!我們風塵仆仆從北京趕來,是代表家鄉來慰問、來鼓勵、來給大家鼓勁打氣、來樹立正麵典型的!是為了體現組織關懷,穩定知青情緒,弘揚主旋律的!不是來聽你在這裡搞內部揭發、挑起矛盾、大放厥詞的!
更何況,你含沙射影攻擊的物件,剛剛纔被我們團長點名錶揚為“勇鬥敵特的英雄”,是我們此行要重點宣傳的先進人物!你這一通不分場合、不顧大局的“炮轟”,打的不僅僅是林墨的臉,更是在公然打我們慰問團的臉!打北京市革委會的臉!質疑我們表揚的公正性和權威性!這簡直是荒唐透頂,不可理喻!
台下,更是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和騷動!起初的驚愕過後,各種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許多知青代表用看瘋子、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台上的虎川,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鄙夷。
“這哥們兒腦子進水了吧?這種場合說這個?”
“他是不是有病?冇聽見剛纔領導怎麼表揚林墨他們的嗎?”
“想出名想瘋了吧?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下有好戲看了,這虎逼闖大禍了……”
原本熱烈、莊嚴、和諧的會場氣氛,被虎川這一通不過腦子、充滿個人私怨的“炮轟”,徹底破壞,瞬間降到了冰點,尷尬和緊張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而捅了馬蜂窩卻渾然不覺、甚至還在暗自得意的虎川,依然站在聚光燈(心理上的)下,等待著那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掌聲”和“讚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這番愚蠢至極的表演,已經不是在“上眼藥”,而是在點燃一個足以將他自身焚燒殆儘的火藥桶。
一場由他親手引發的、後果難以預料的危機,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