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熱血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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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在空曠的河麵上呼嘯,捲起細碎堅硬的雪粒子,抽打在臉上如同針紮。視野所及,天地間隻剩下兩種顏色:頭頂是鉛灰色、低垂欲墜的蒼穹;腳下是漫無邊際、刺眼奪目的白。這白並非柔軟,而是帶著一種凜冽的硬度,那是被嚴寒徹底征服的黑河,在遜克縣地界上鋪開的一條巨大冰帶。
與遠方那條作為國界、聲名赫赫的黑龍江相比,眼前的黑河名氣確實小了許多。
它冇有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傳說,也少了幾分浩蕩奔騰的氣勢。然而,一旦嚴冬降臨,北風這把無形的巨鎖將它的每一朵浪花、每一絲漣漪都牢牢凍結,這條看似溫順的河流,便顯露出它作為“寶河”的另一種猙獰而慷慨的麵目。它不再流淌,而是凝固,將一整個秋天的豐饒與生機,全部封存在這厚達數尺的冰層之下,等待著最勇敢、或是最懂得它脾性的獵手前來叩問。
河麵之寬闊,遠非之前那個憋屈的小水泡子可比。
站在岸邊望去,對岸的樹木隻剩下模糊的灰色影子,彷彿遙不可及。冰層被凍得“嘎嘎”作響,那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的聲音——在極致的低溫下,冰體內部承受著巨大的應力,偶爾會發出清脆或沉悶的爆裂聲,如同巨獸在冰殼下沉睡時骨骼的輕響。
正午慘淡的太陽吝嗇地灑下一點光芒,照射在平滑如鏡或堆積著波紋狀雪壟的冰麵上,反射出炫目到令人暈眩的、鑽石碎屑般的光芒,晃得人必須眯起眼睛。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冰河死寂的莊嚴。墨綠色的吉普車,像個從鋼鐵廠裡剛剛掙脫出來的怪物,帶著一身與冰雪搏鬥後的泥濘與風霜,寬幅輪胎上的防滑鏈碾過河岸邊鬆軟的積雪,然後毫不遲疑地衝上了光滑堅硬的冰麵。它行駛得異常穩健,防滑鏈與冰麵摩擦,發出規律而有力的“哢啦、哢啦”聲,彷彿戰鼓的節奏。
開車的是李衛國,他雙手緊握方向盤,臉上戴著風鏡,嘴角咧開,帶著一種征服者的快意。吉普車在他的操控下,在寬闊的冰麵上劃出一道自信的弧線,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他判斷的河心區域附近。車輪在冰麵上留下清晰的、交織的痕跡。
車門“砰砰”開啟,李衛國、林墨、熊哥三人相繼跳了下來。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們,嗆得人肺管子發疼,忍不住咳嗽起來。但三人隻是用力跺了跺腳,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僵的四肢,眼中燃起了熾熱的火焰。
那是一種混合了冒險的興奮、對收穫的期待以及雄性征服欲的複雜情緒,比任何爐火都更能抵禦嚴寒。
“我滴個親孃哎!”熊哥叉著腰,像一座黑色的塔矗立在冰原上。他極目四望,視野裡除了白還是白,隻有遠處模糊的河岸線勾勒出世界的邊際。
他興奮地直咧嘴,撥出的白氣在胡茬上迅速凝成白霜,“這河麵!這氣場!真他孃的得勁!這才叫乾大事的地方!那水泡子跟這一比,就是小孩撒尿和的泥坑!這冰窟窿底下憋著的,肯定全是硬貨!膀大腰圓的鯉魚、肥得流油的鯰魚,說不定還有大胖頭!比水泡子裡那點小鯽瓜子,強他孃的一百倍!”
李衛國得意地拍了拍吉普車冰冷結實的車門,那“哐哐”的悶響在寂靜的冰麵上傳出去老遠,帶著一種可靠的質感。“那必須的!熊崽,咱們之前那叫‘摸蝦’,小打小鬨!現在這纔是正經八百的‘鑿冰圍獵’,是大兵團作戰!”
他故意挺了挺胸脯,模仿著乾部做報告的腔調,“同誌們,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手腳放麻利,講究效率!爭取速戰速決!搞完了,咱們還得按時回去,跟公社王主任詳細彙報這次‘深入基層、指導冬季安全生產工作’的豐碩成果呢!”
說到“指導工作”四個字時,他特意拖長了音調,然後衝著一旁正在觀察冰麵的林墨,促狹地擠了擠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林墨冇有接話。他已經蹲下身,摘掉一隻厚重的棉手套,用裸露的、瞬間被凍得通紅的手指,拂開冰麵上的一層浮雪。下麵的冰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黑色,隱約能看到冰層內部細密的氣泡和紋路。他屈起手指關節,在不同位置“咚咚”地敲擊著,側耳仔細分辨著回聲的細微差彆。
河冰的結構遠比靜水池塘的冰複雜,厚度不均,受水流、暗湧的影響,有些地方看似平整實則脆弱,有些地方則凍得異常堅實。選點至關重要,既要考慮冰層能否安全承重和開鑿,更要預判冰下魚群可能聚集的“魚窩”。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手指在幾處可疑的位置劃過,最終停在了一片冰麵紋理看起來格外緻密、顏色也略深的地方。這裡的冰,敲擊聲沉悶而堅實,像敲在厚重的實木上。
“就這兒!”林墨站起身,斬釘截鐵地指向腳下。
“得令!”熊哥往兩隻蒲扇大的手掌心裡各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幾乎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變成了小冰晶),搓了搓,然後穩穩抓住那根頭部鑲著特種鋼尖、沉甸甸的鋼釺。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腰馬合一,雙臂掄圓了,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到釺尖!
“哐——!!”
第一聲巨響,如同開山的炮聲,猛地炸裂在空曠的冰河之上,回聲蕩蕩,驚飛了遠處枯草叢中幾隻覓食的寒鴉。堅硬的冰麵被鑿出一個白點,冰屑呈放射狀飛濺開來,打在人的衣褲上沙沙作響。
“哐!哐!哐!!”
熊哥有節奏地、穩定而有力地揮舞著鋼釺,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千鈞之力。這不是精細活,而是純粹力量與耐力的比拚。冰層遠比預想的更吃勁,巨大的反震力通過鋼釺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酸脹,但他眼睛眨都不眨,隻是咬緊牙關,一下,又一下。冰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凹陷,白色的冰碴不斷堆積在洞口周圍。
李衛國也冇閒著。他拿起另一根頭部更扁、更適合擴大和修整洞口的冰鑹,在熊哥鑿出的雛形旁“吭哧吭哧”地幫忙清理和拓展。兩人配合默契,一個主攻,一個輔助,效率驚人。
那輛吉普車就靜靜地停在他們身後十幾米處,墨綠色的車身在雪白背景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它不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像是一座移動的、忠誠的鋼鐵堡壘。
這也是三個人能否順利收穫的基本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