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副主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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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明英聽到“林墨”這個名字時,那雙沉靜的眸子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她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墨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剛纔禮節性的掃視,而是帶著更明顯的審視,以及一絲……極淡的、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事情般的輕笑意味。
“林墨同誌,真是年輕有為啊。”她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重量,“保護莊稼,就是保護國家的命根子,更是保護咱們老百姓自己的飯碗。你們辛苦了,責任重大啊。”
林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站起身,雙手不自覺地擦了擦褲縫:“付經理您太客氣了,過獎了。這都是我們份內的事,應該做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付明英並冇有像尋常飯店經理那樣寒暄兩句便離開。她轉身,走到旁邊靠牆的櫃子前,動作嫻熟地取過一瓶本地產的、標簽樸素的“北大荒”白酒和三個乾淨的小酒杯。她親自拔掉瓶塞,將那透明微黃的液體汩汩地斟滿三個杯子,然後雙手端了過來,神色也隨之變得鄭重起來。
“李專乾,林墨同誌,熊建斌同誌,”她依次看向三人,舉起酒杯,“這杯酒,我代表飯店,也代表我個人,敬你們三位,也敬咱們整個護糧狩獵隊。”
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你們明天要去乾的,是玩命的活兒,但也是保住咱們全縣上下多少人飯碗的活兒!其中的凶險,我不全懂,但也知道一二。彆的虛話不說,就一句:辛苦了!我付明英,預祝你們此次出征,旗開得勝,彈無虛發,更要平平安安!”
她的話語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墨年輕而堅毅的臉龐,語氣帶上了一絲豪爽:“等你們打了勝仗,宰了那些禍害莊稼的畜生,回來,還到我這兒!我親自下廚,再給你們擺一桌,給你們慶功!”
這話,說得大氣!在理!掏心窩子!不僅點明瞭任務的危險性,更表達了對他們價值的認可和真摯的關懷。那股子源自女性,卻又超越一般女性身份的豪爽與仗義,讓林墨和熊哥這兩個習慣了直來直去的漢子,心頭都是一熱。
兩人趕緊端起酒杯,連聲道謝。三隻粗糙的陶瓷小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林墨一仰頭,將那大約半兩的辛辣液體一口灌入喉中。一股火線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裡,嗆得他忍不住想咳嗽,但他強行忍住了。這酒很烈,很糙,遠不如傳說中那些名酒醇厚,可此刻,他卻覺得這杯酒格外的暖人,那股熱力迅速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彷彿給即將到來的艱險征途,預先注入了一股勇氣。
付明英冇有再多做停留,看著三人飲儘杯中酒,臉上露出了一個更為真切些的笑容,又客氣地叮囑了一句“一定要吃好”,便轉身,撩開門簾,身影消失在門外走廊的昏暗光線中。
包間裡短暫的安靜被李衛國打破,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酒的餘味,又似乎在感慨。林墨望著那還在微微晃動的門簾,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問道:“李專乾,這位付經理……看著可真不一般啊?”
李衛國聞言,放下酒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他歎了口氣,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兄弟,你好眼力。付經理啊……可是個角兒,是個有故事的人。”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隔牆無耳,才用兩個大拇指並在一起,互相彎了彎,做了一個隱秘的手勢,低聲道:“看見冇?和咱們縣革委會的那位李副主任,是‘這個’……”
林墨和熊哥瞬間就明白了。
兩人對視一眼,剛纔吃下去的酒肉,彷彿一下子都堵在了胸口,沉甸甸的。這種關係,在當下,既是一種無形的庇護,也可能是一道敏感的枷鎖。
李衛國似乎看出了兩人的心思,繼續低聲道:“唉,具體情況咱也不清楚,反正組織上算是‘照顧’,給她安排了這麼個工作。可你們彆以為人家是憑關係吃閒飯的!付經理那是真有本事!把這公家飯店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楚,待人接物有裡有麵,硬氣得很!彆說縣裡,就是下麵屯子裡上來辦事的,提起咱們國營飯店的付經理,哪個不得暗地裡豎個大拇指?那是真正的女中豪傑,不容易!”
林墨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對付明英的印象,從一個“不簡單的飯店經理”,瞬間變得更加立體,也更加複雜。那清秀眉眼下的沉穩,那溫和笑容背後的疏離,那精明乾練舉止中透出的豪氣,似乎都有瞭解釋。
她就像一本裝幀樸素卻內容晦澀的書,匆匆一瞥,難以窺其全貌,卻足以引人遐思。她和李副主任的具體關係如何,其中又有怎樣的隱情與無奈,他無從得知,但至少,她憑藉自己的能力贏得了尊重,這就足夠了。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秋日的夕陽給縣城的屋頂和遠處的山巒輪廓鍍上了一層淒豔的金紅色。秋風掠過光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明天,就要進山了。
守護這片深沉的黑土地,守護土地上那些像趙大山、像莫日根大爺、像丁秋紅、甚至像眼前這位付經理一樣,在各自命運軌道上掙紮、奮鬥、活著的的人們。
這份原本有些抽象的責任,在此刻,伴著喉間尚未散儘的酒意,伴著付明英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變得無比具體而清晰,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也燃在他的心頭。
礪刃已成,鋒刃即將出鞘。
黑金色的山林,正靜默地等待著鮮血與勇氣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