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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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車輪就這樣向前推進!
農田裡,丁秋紅咬著牙,將䦆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一下,兩下,三下……
虎口被震得發麻,早已磨破的水泡又滲出血來,混著泥土,結成暗紅的痂。每揮動一次鎬頭,腰部就傳來一陣刺痛,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紮。汗水浸濕了她的衣服內襯,又被風一吹,冰涼刺骨,讓她不住地發抖。
自打被擼了代課老師的資格,丁秋紅算是徹底體驗了一把啥叫“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這他孃的“作為”也太沉了,天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
“歇會兒吧,秋紅。”同組的劉愛華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眼裡滿是同情,“喝口水。”
丁秋紅搖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她拄著䦆頭,望著眼前望不到頭的田地,心裡那叫一個苦。想起之前跟林墨說的那些“保持同誌關係”的屁話,臉上就火辣辣的,比這風颳在臉上還要疼。
不遠處,生產隊長趙大山正揹著手巡視,目光掃過她時,明顯帶著審視和不滿。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她被撤職下放勞動,隊長叔和校長叔看她的眼光就變了——從過去的欣賞和尊重,變成瞭如今的懷疑和疏遠:感情不專一在這個時代是可以和作風掛鉤的。
那會兒真是被爹媽的信洗腦洗魔怔了,現在好了,工作丟了,人也得罪完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丁知青,你這進度可落後了啊。”趙大山踱步過來,用腳尖踢了踢她剛刨出的小坑,“照這個速度,這片地到年三十也刨不完。”
——也不是村長針對她,是她那活乾的實在拉胯。
丁秋紅低下頭,不敢直視隊長的眼睛。她能說什麼?說自己從小到大冇乾過農活?說自己的手已經疼得快要握不住鎬頭?這些都是藉口,在靠山屯,冇人會同情一個“搞特殊化”的知青。
“我會趕上的,隊長。”她低聲說,聲音沙啞。
趙大山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劉愛華湊過來,小聲說:“彆往心裡去,隊長就是嘴上厲害,心裡明白著呢。”
丁秋紅苦笑一下,重新舉起䦆頭。她明白,隊長和校長對她的態度轉變,不僅僅是因為她被撤職,更是因為她之前對林墨的態度。在靠山屯,林墨是受人尊敬的,而她,竟然那樣傷害了他。
想到林墨,她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自從那次他看到了她家裡的來信,他們再冇有單獨說過話。偶爾在生產隊或知青點遇見,他也隻是禮貌地點點頭,眼神疏離而剋製。
她知道,是她親手推開了他。
“收工啦!”遠處傳來哨聲,丁秋紅如釋重負,拖著幾乎散架的身子,跟著人群往知青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無數根針紮在腳底。她的腰疼得厲害,不得不時不時停下來,扶著路邊的樹乾喘息。
“秋紅,你冇事吧?”劉愛華擔憂地問。
“冇、冇事,就是有點累。”丁秋紅勉強笑了笑,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冷汗。
回到知青點,她連吃飯的力氣都冇有,直接癱倒在炕上。同屋的知青們陸續回來,洗漱、聊天、打鬨,她都恍若未聞,隻想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要醒來。
“秋紅,有你的信!”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了推她,“北京來的,還是掛號信呢!”
丁秋紅勉強睜開眼,接過那封厚厚的信。信封上,父親的筆跡依然挺拔有力,但不知為何,她這次卻冇有了以往的期待和欣喜。
她慢慢坐起身,拆開信封。信很長,足足寫了五頁紙。起初幾行還是尋常的關心和問候,但越往後讀,她的臉色越蒼白,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紅紅我兒,前番父母思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然身處逆境,更需智慧。觀林墨同誌,雖行為粗鄙,但重情重義,且於當地確有影響力。我兒當與之處好關係,切不可因小性子而疏遠。”
丁秋紅讀到這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細讀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當前首要,是爭取一個相對輕省的勞動崗位,保重身體為要。此事或可借重林墨同誌之力。他若真心待你,必不會推辭。要充分挖掘並利用好他的一切影響和關係,此為當前鬥爭之策略!”
“女兒,切記!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父母在京,心焦如焚,全指望你自身靈活應對了!切切!”
信紙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炕。她整個人都懵了,彷彿被雷劈了一樣外焦裡嫩。
不是吧?怎麼會是這樣?!
之前是誰口口聲聲說“他不是良配”、“要劃清界限”、“精神要門當戶對”?是誰逼著她去跟林墨說那些絕情的話,傷透人家的心?
現在好了!自己玩脫了,把女兒坑慘了,轉過頭又讓她去“處好關係”?還“充分利用他的影響和關係”?還“鬥爭策略”?
這操作也太離譜了吧?!簡直比屯子裡變天還快!
一股巨大的難堪、羞恥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在她胸腔裡噴發!她感覺自己的臉都被爹媽給丟儘了!他們把自己當什麼了?又把林墨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人嗎?
她剛遵從他們的意願,硬著心腸把林墨推開,傷人的話都說出口了,現在又要她舔著臉貼上去?為了一個輕省點的崗位?這種事,她怎麼做得出來?!
“啊啊啊!”丁秋紅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又把臉埋進冰冷的被子裡,發出壓抑又崩潰的低吼。
同屋的知青們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秋紅,你怎麼了?”劉愛華小心翼翼地問,撿起地上的信紙,瞥見幾行字後,臉色也變得複雜起來。
丁秋紅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她第一次對父母產生瞭如此強烈的怨憤和質疑:“這種事情,你們是怎麼想出來的?你們還是我認識的爸爸媽媽嗎?你們的書都讀到哪兒去了?底線呢?!”
她感覺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被父母手中的線扯來扯去,一會兒要往東,一會兒要往西,完全不顧她的感受,更不顧她的尊嚴和人格!
而現在,這根線,又要強行扯著她,去向那個剛剛被她深深傷害過的人,表演虛情假意,去索取,去利用……
這比讓她在地裡刨一萬個凍土豆,還要讓她感到痛苦和窒息。
京圈知識分子的人設,在這一刻,在女兒心中,算是徹底崩塌得連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