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竊功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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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國和錢進步兩位主任,被擠在人群邊緣,臉上努力擠出僵硬而尷尬的笑容,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苦、辣、鹹,唯獨冇有一絲甜味。
他們看著眼前熱火朝天、自動分工明確的分肉場景,看著被眾多鄉親發自內心圍住、如同眾星捧月般的林墨和那些渾身泥汙卻意氣風發的社員,一種強烈的、被排斥在外的疏離感和失落感油然而生。
他們忽然驚愕地發現——隊長趙大山那番條理清晰、贏得滿堂彩的分配方案裡,從頭到尾,擲地有聲,竟然完全冇有提到他們兩位“領導”!
冇有象征性地給他們預留出最肥美的“上供”部位,冇有客套地征求一下他們這兩位在場最高“領導”的意見,甚至,連一句“感謝上級領導坐鎮指揮”之類的場麵話都欠奉!他們這兩個堂堂的下派乾部,此刻彷彿完全被這沸騰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屯子遺忘了,成了徹頭徹尾、無人理睬的局外人和透明人!
錢主任臉上掛不住,湊到趙副主任耳邊,用手掩著嘴,壓低聲音,酸溜溜地抱怨道,語氣裡充滿了委屈和不忿:“老趙,你看看!這…這趙大山也太不像話了!太不懂規矩了!眼裡還有冇有我們領導了?這麼大一頭熊,分配方案就這麼定了?把我們置於何地?”
趙副主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那頭正在被快速分解的巨熊,彷彿那是他丟失的權威,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充滿了鄙夷和惱怒:“哼!一幫子冇見過世麵的泥腿子!眼皮子淺的東西!就知道盯著這點肉!腥臊不堪,有什麼好吃!”
他們心裡極度不爽,感覺自身的權威受到了公然的蔑視,待遇遭到了**裸的冷落。一種被“以下犯上”的屈辱感,混合著對那即將飄香的全熊宴既不屑又忍不住渴望的複雜情緒,在他們胸中翻騰。
可是,看著眼前這如同原始部落慶祝狩獵成功的歡騰場麵,看著那口在食堂門口已經架起、灶膛裡柴火“劈啪”燃燒、開始冒出縷縷青煙的巨型鐵鍋,嗅著空氣中似乎已經開始隱隱飄蕩的、屬於野獸油脂特有的、令人腸胃蠢動的潛在香味……他們最終也隻是艱難地、同步地嚥了口唾沫,把到了嘴邊的官腔嗬斥和體現領導存在的指示,又生生地、憋屈地咽回了肚子裡。
在這個即將被濃鬱肉香徹底籠罩的、充滿野蠻生命力的屯子清晨,任何不合時宜的官威、指責和所謂的“規矩”,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可笑至極,甚至,可能會瞬間點燃這群正處於亢奮狀態的“泥腿子”的怒火,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閃爍不定的眼神裡,看到了同樣的無奈、憋悶,以及一絲識時務的妥協。
最終,錢主任悻悻地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彷彿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聲音乾澀地嘟囔了一句:“……哼……先……先看看……看看他們這肉……怎麼做吧……彆糟蹋了東西…”
他們最終選擇了沉默,帶著滿心的不是滋味,腳步略顯遲疑地,暫時融入了這奔流向食堂、準備全屯盛宴的歡騰人流。隻是那目光,依舊複雜難明,在那巨大的熊屍、那群興高采烈的“泥腿子”、以及那個被眾人環繞的年輕身影之間,來回逡巡,閃爍著難以言說的光芒。
朝陽,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地平線的束縛,將萬道金紅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灑滿了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這光芒,也照亮了大隊部門前那口巨大的、已經開始向空氣中散發灼熱蒸汽和隱隱肉香的鐵鍋。
新的一天,在經曆了漫長的黑夜、極致的恐懼與驚心動魄的搏殺之後,終於以一種最原始、最實在、也最溫暖人心的方式,伴隨著即將升騰而起的濃鬱肉香,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以苟富貴為首的那支號稱要“向牛角山要肉吃”、繫著紅布條、出發時還帶著幾分虛妄豪情的“狩獵隊”,其存在時間,短暫得如同一個蒼白而諷刺的笑話。轟轟烈烈地成立,僅僅存活了不到一個完整的日夜,到第二天太陽依舊冰冷地照耀著這片黑土地時,它便以一種極其狼狽、恥辱乃至血腥的方式,自動解散,煙消雲散。
留下的,不僅是靠山屯茶餘飯後經久不衰的笑柄和警示,更成為了整個公社範圍內,一個關於愚蠢、自負與官僚主義釀成惡果的、活生生的反麵教材。
那場驚心動魄的深夜救援,以及那頭意外倒在林墨槍下、最終化作全屯盛宴的五百斤棕熊,是後話,是傳奇,是深埋在每個親曆者骨子裡的記憶。
但擺在明麵上、必須向上級組織和規章製度交代的,是冰冷而嚴峻的事實:八人遇險,兩人重傷,槍支遺失(雖然後來被救援隊循路找回),險些造成包括知識青年和公社乾部在內的重大人員傷亡事故。這是一口必須有人來扛的、沉甸甸的“鍋”。
生產隊部裡,空氣比往日更加凝重。劣質菸草燃燒產生的青灰色煙霧,如同化不開的愁雲,在房頂裸露的黑乎乎的檁條和椽子下盤旋、纏繞。
隊長叔趙大山既冇有坐在炕上,也冇有站在地中央,而是直接蹲在了那道飽經風霜的木門檻上,後背佝僂著,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千百年的岩石。
他手裡那杆老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響著,明滅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溝壑縱橫、此刻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巨大疙瘩的臉。他肚子裡有翻滾的岩漿,有對那不公命運的憤懣,有對鄉親們遭遇的後怕,更有千言萬語的事實真相,可這些屬於山裡人的樸素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實話,落到那需要冠冕堂皇、需要分清“主次矛盾”的彙報材料上,卻重似千斤,讓他這個擺弄了一輩子鋤頭的老把式,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這份向上級說明情況、厘清責任(或者說,分配責任)的艱钜任務,最終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兩位“有文化、懂政策、有級彆”的插隊乾部——趙衛國副主任和錢進步主任身上。
這兩個官油子纔不會承擔一絲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