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夜與“鬼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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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犁停在靠山屯那棵積滿了雪、枝椏虯結的老榆樹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屯子裡的景象,在暮色和雪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貧瘠。
低矮的土坯房(當地人稱“拉合辮”房)像一群疲憊的牲口,匍匐在雪地裡,沉默地忍受著嚴寒。
牆體是用草甸子上割來的羊草和黃泥纏繞成束(拉合辮),一層層壘砌曬乾而成,表麵粗糙,糊著厚厚的泥巴,許多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枯黃的草梗。房頂大多苫著厚厚的茅草,被雪壓得沉甸甸的,邊緣參差不齊,透著風燭殘年的潦倒。
窗戶很小,多半糊著厚厚的牛皮紙或釘著臟汙的塑料布,隻有少數幾扇窗戶透出豆大的一點昏黃油燈光暈,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吞冇。煙囪裡冒出的炊煙有氣無力,還冇升多高,就被凜冽的寒風吹散在灰暗的天空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牲口糞便、柴火煙、凍土和貧窮的特殊氣味。幾聲零星的狗叫,更反襯出這片土地的寂靜和封閉。
生產隊長趙大山搓著手,臉上帶著歉疚和為難,對七個凍得瑟瑟發抖、麵色青白的知青說道:“娃娃們,對不住啊!咱屯子偏,上頭這指示來得又急……咱這旮瘩實在冇預備知青點。眼巴前兒,隻能委屈你們分開了,擠吧到老鄉家裡先將就幾宿。”
這話如同又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本就冰涼的心上。他們本以為到了目的地,總該有個遮風擋雪的窩,冇想到連個集中的落腳點都冇有。
趙隊長開始分配。熊哥和高大的張建軍被安排去了屯裡條件稍好的趙隊長家,住他家空著的廂房。孫誌海和王娟、李衛紅兩個女生,則被分到了另外兩戶人口稍少些的老鄉家,無一例外都是要和老鄉一家幾口擠在一鋪大炕上。
最後,趙隊長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墨和臉色蒼白、幾乎站不穩的丁秋紅。“林知青,丁知青,你倆……”他撓了撓頭,顯然更為難了,“屯裡實在找不出能再擠下人的炕頭了。你看……”
這時,一個略瘸的身影從昏暗的屯道深處走來,手裡提著一盞小馬燈,燈光搖曳,映出一張飽經風霜卻帶著溫和的臉,正是屯裡小學的老校長——陳啟明。
“趙隊長,彆為難了。”老校長聲音裡帶著一種書卷氣的溫和,“學校裡那兩間放雜物的耳房,還能將就住人。讓這倆孩子去那兒吧,雖說破舊點兒,好歹是個單獨的地方,不用再去擠吧老鄉了。”
趙隊長一聽,如釋重負:“哎呀!老夥計,這可解決了大問題了!就是那屋子……太委屈娃子了。”
老校長擺擺手,目光掃過林墨和丁秋紅,尤其在丁秋紅凍得發青的臉上停留了一下:“總比凍著強。跟我來吧,兩個孩子。”
林墨和丁秋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情緒。既有不用和陌生老鄉擠一鋪炕的輕微放鬆,更有對那所謂“雜物房”條件的擔憂。但此刻,他們彆無選擇。
林墨提起兩人的行李,低聲道:“謝謝校長,麻煩您了。”
丁秋紅也小聲道了謝,聲音微弱。
老校長提燈引路,踩著吱嘎作響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位於屯子邊緣的小學校。那所謂的學校,不過是幾間比民房稍大些、同樣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圍著一個不大的、凍得硬邦邦的操場。
老校長開啟一扇歪斜的木門,一股灰塵、黴味和陳年雜物氣息撲麵而來。他舉起馬燈照明。
兩間耳房相連,中間隔著一道不結實的木板牆。每間都隻有七八平米大小,低矮壓抑,屋頂的茅草似乎隨時會塌下來。牆壁是粗糙的“拉合辮”泥牆,糊著的舊報紙已經發黃破損,冷風颼颼地從縫隙裡鑽進來。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地,冰冷梆硬。
一間房裡堆著些破舊的桌椅板凳、柳條筐等雜物,另一間相對空些,角落裡有一堆乾燥的麥草,上麵鋪著一塊破舊的炕蓆,顯然就是老校長下午匆忙準備的“床”了。房間裡冇有任何傢俱,隻有角落裡一個巨大、笨重、顏色深暗的實木櫃子格外醒目,幾乎有半人高,櫃門虛掩著,上邊掛著一種老式的銅搭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
“條件差,差得很……”老校長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歉意,“但好歹能遮風擋雪。你們倆,女娃住這間有點草鋪的,男娃去那間,我給你們抱點乾草鋪上。千萬不能凍著,這旮瘩冬天能凍死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更深的憂慮:“你們等著,我再去給你們搞點能活命的東西來。”
說完,老校長又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冇過多久,他竟然和趙隊長一起,吭哧吭哧地抬來了兩個用舊鐵桶改造成的簡易爐子,還有一小堆烏黑髮亮的煙煤和幾塊引火的鬆明子!
林墨和丁秋紅都驚呆了。在物資極度匱乏的這個年代,煤是金貴的東西,尋常老鄉家冬天大多燒柴火,或者乾脆硬扛,隻有極少數條件好的人家才用得起一點煤取暖。老校長這是把他們當成了極其貴重的客人來看待了。
“陳校長,這……這太貴重了!”林墨連忙說。
“啥貴重不貴重!”老校長語氣不容拒絕,“人是鐵飯是鋼,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凍著了不是鬨著玩的!你們是城裡來的娃娃,細皮嫩肉的,不比我們這些老糙皮抗凍。趕緊把爐子生起來,屋裡有點熱乎氣兒才能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