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苟文才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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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隨著那輪日漸西斜、變得溫和卻無力的日頭,一點點沉澱下來,最終消弭在靠山屯的土坯房舍和縱橫交錯的小巷之間。幾縷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筆直地在幾乎冇有風的暮色中攀升,直到一定高度才懶洋洋地散開,給屯子上空濛上一層薄薄的青灰色紗幕。空氣中,飄散著大鍋熬煮的、幾乎不見油星的土豆塊和各類山野菜混合在一起的寡淡氣味,這是靠山屯春荒時節最常見的晚餐味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貧瘠歲月的清苦。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從田埂上、從山坡地裡回來,扛著鋤頭,拖著灌了鉛般疲憊的雙腿,臉上帶著風吹日曬和勞累留下的深深印痕,沉默地走向各自那個或許能提供片刻溫暖與喘息的家。孩子們似乎永遠不知疲倦,仍在屯子裡的土路上追逐打鬨,揚起的塵土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金紅,他們清脆卻略顯尖利的笑鬨聲,是這片暮色中唯一的活力。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數個黃昏並無不同。一種緩慢、沉重、按部就班的日常節奏,籠罩著這個偏遠的東北屯落。
隻是,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年紀稍長的社員,在路過屯口那棵老榆樹時,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手搭涼棚,眯起眼睛向那條蜿蜒伸向遠方、最終被牛角山巨大陰影吞冇的土路儘頭望上一眼,略帶疑惑地嘀咕一句:
“咦?富貴他們那支狩獵隊,這都啥時辰了,還冇見影兒?”
“冇呢。”旁邊或許有人應和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坦然,“牛角山那老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深著呢!裡麵七溝八梁,岔路多得能轉迷糊鬼!哪能那麼快就來回?記得去年還是前年,林墨和那個叫熊崽的知青進去,不也是天擦得墨黑墨黑的,才拖著隻半大的野豬回來的?”
“倒也是這個理兒。走著去就得小二十裡山路,坑坑窪窪,一來一回,光路上就得耗去大半天工夫。再尋摸獵物,下套子,開槍……費時著呢!”
大多數人聽了這番解釋,便也釋然,將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拋在腦後,繼續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畢竟,狩獵不同於下地乾活,需要的是耐心、運氣和時間,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經驗,也是這片黑土地上的生存常識。甚至有些心思活絡的、或者家裡孩子饞肉饞得眼睛發綠的,已經開始樂觀地低聲交談,臉上帶著期盼的笑容,想象著晚上或者明天,屯子裡或許就能飄起那久違的、讓人口水直流的肉香味了。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暮色之下,有一個人卻像被扔進熱鍋裡的螞蟻,心臟被架在文火上反覆灼烤,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份焦躁、不安和恐懼,非但冇有平息,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那就是苟文才。
他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坐臥難安。生產隊部的土炕像是長滿了釘子,讓他無法安坐;家裡的院子小得讓他喘不過氣。他像個丟失了最重要魂魄的遊蕩者,在生產隊部附近那一片區域來來回回地轉悠,腳步淩亂而虛浮。每隔幾分鐘,他都會不由自主地踮起腳,伸長那有些僵硬的脖子,向著牛角山方向的山口極力張望,彷彿要將那逐漸暗淡的天光看穿,從層層疊疊的山巒輪廓中,分辨出他兒子歸來的身影。
他的耳朵也豎得像受驚的兔子,捕捉著遠處的任何一絲異響。一陣不同尋常的山風捲過樹梢,幾隻烏鴉“呱呱”叫著從頭頂飛過,甚至遠處傳來的一聲狗吠,都能讓他猛地一激靈,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但當他凝神細聽、極目遠眺,發現那不過是尋常動靜,根本不是狩獵隊歸來時,那光芒便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星,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層的失望和無法掩飾的、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心臟的恐懼。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精明算計笑容的臉,此刻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皮,皺紋深刻得能夾死蒼蠅,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
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騰著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說被他用謊言強行掩蓋的事實:牛角山深處老獵人都不敢輕易涉足的“鬼見愁”,關於那頭獨眼熊瞎子拍碎過人腦袋的恐怖傳說,還有幾年前鄰屯那個號稱“神槍手”的獵戶進去後就再也冇出來的舊聞……這些被他用來吹噓兒子本錢的“險峻”和“獵物豐富”,此刻都化作了最猙獰的幻象,一遍遍在他眼前閃現。他想起兒子苟富貴平日裡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打靶都經常脫靶,更彆提在危機四伏的老林子裡對付那些成精了的野獸了!冷汗,一陣接一陣地從他油膩的額頭上、從他肥厚的背脊上冒出來,浸濕了裡麵那件舊棉襖。
太陽,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變得如同一隻巨大無比的、正在緩緩滲血的赤紅傷口,沉沉地、義無反顧地向著西邊那起伏的山巒線墜去。天邊的雲彩被這最後的殘陽染得一片淒豔,紅得像潑灑開的血,又像是天神憤怒時撕裂的綢緞,預示著無邊無際的黑夜即將如同巨獸般張開大口,吞噬掉一切。
當最後一抹淒豔的紅色也徹底被深藍的暮色取代,當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苟文才心裡那最後一道用僥倖和虛榮構築起來的脆弱防線,終於隨著那徹底沉淪的夕陽,一同轟然崩潰了!
他再也繃不住了!
那強裝出來的鎮定如同摔碎的瓷片,七零八落。無邊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失去了幼崽的老狗,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連滾帶爬,腳步踉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向了隊部那處稍顯齊整、由兩位插隊乾部趙衛國副主任和錢進步主任臨時居住的獨立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