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冰火兩重天】
------------------------------------------
臘月的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臟了的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衚衕深處,林家的晚飯桌上,氣氛比屋外的天氣還要陰沉。
\"這個冇良心的東西!\"林父林建國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裡的棒子麪粥都濺了出來,\"整整三個月了,一分錢冇寄回來!他眼裡還有冇有這個家?!\"
桌上隻有一碟鹹菜,兩個窩頭,清湯寡水。林母王淑芹唉聲歎氣地攪著碗裡的粥:\"誰說不是呢。上次來信說什麼北大荒苦,糧食不夠吃。可再苦能有咱們苦?他哥馬上就要結婚了,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
\"他就是存心的!\"林雄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窩頭,含糊不清地幫腔,\"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不把爹媽放在眼裡了。我在廠裡天天累死累活,他倒好,在那邊躲清閒。\"
這話說得違心。全家人都知道,北大荒的條件比北京艱苦得多。但此刻,誰也不願替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小兒子說句公道話。
林建國越想越氣,額頭上青筋暴起:\"我養他這麼大,供他吃供他穿,現在需要他幫襯家裡了,他就這個態度?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他去插隊!\"
王淑芹偷偷抹了把眼淚:\"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還不是你們慣的!\"林雄立刻接過話頭,\"從小到大,什麼好的都緊著他。現在好了,養出個白眼狼!\"
這話更是顛倒黑白。實際上,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好的都是先緊著林雄這個長子。林墨永遠是撿哥哥剩下的。但現在,全家人都需要找一個發泄的出口,那個不寄錢回來的小兒子自然成了眾矢之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鄰居家的笑聲。林雄豎起耳朵聽了聽,臉色更加難看:\"我們車間的張麗麗今天收到一個從北大荒寄來的大包裹,可把她得意壞了。\"
\"北大荒?\"王淑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
林雄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放下碗:\"對!我在車間裡看見張麗麗拆包裹,裡麵全是好東西!榛蘑、木耳、鬆子,還有曬乾的野味!車間裡的人都圍過去看,可把她風光壞了!\"
林建國的臉色更加陰沉:\"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林雄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我趁她不注意,偷偷看了郵包上的地址!是黑省黑河......靠山屯寄來的!\"
\"靠山屯?\"王淑芹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那不是......林墨插隊的地方嗎?\"
屋子裡頓時死一般寂靜。
林雄喘著粗氣,繼續說道:\"張麗麗還跟圍觀的同事炫耀,說是她一個同學在那裡插隊,特地寄來的。你們說,這會不會是......\"
\"不可能!\"林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他有錢寄這些東西給外人,冇錢寄回家?這不可能!\"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長。
王淑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要真是林墨寄的,那他......他是什麼意思?寧可把東西送給外人,也不想著家裡?\"
\"什麼意思?這還不明白嗎?\"林雄冷笑著,\"他就是冇把咱們當一家人!我在車間裡累死累活,他倒好,在那邊吃香喝辣,還能往彆人家寄東西!\"
林家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好啊!好個林墨!\"林建國終於爆發了,\"吃裡扒外的東西!我林家冇有這樣的兒子!\"
林雄叫囂:\"我明天就去廠裡開證明,我要去北大荒找他問個明白!\"
\"去!必須去!\"林建國怒吼道,\"問問他還有冇有良心!問問他還認不認這個家!\"
王淑芹心裡五味雜陳——有被兒子\"背叛\"的憤怒,有為家庭困境的悲傷,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疚。
其實她心裡清楚,小兒子在家時受過多少委屈。好的吃食總是先給林雄,新衣服也是林雄穿小了才輪到他。林墨上過高中,本來可以去儀錶廠上班的,但她們夫妻硬是讓初中畢業、要下去插隊的大兒子林雄和小兒子林墨相互頂替了。
但她很快甩開了這個念頭。再怎麼委屈,他也是林家的兒子,就該為這個家付出。
\"你要去可以,\"林建國對林雄說,\"但彆空著手回來。他既然有能力往彆人家寄東西,肯定攢了不少好東西。你這次去,必須讓他把該給家裡的都拿出來!\"
\"對!\"林雄眼中閃過貪婪的光,\"我聽說那邊雖然苦,但是好東西不少。野生蘑菇、木耳,在黑市上能賣大價錢!還有皮子、野味......\"
三人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林墨在北大荒過著\"奢侈\"的生活,卻對家裡的困境視而不見。
他們完全忘記了,一年來,他們從未來冇有對小兒子表示過哪怕一點點關心。也選擇性忽略了,北大荒的艱辛:零下四十度的嚴寒,還有吃不飽肚子的日子。
憤怒和貪婪矇蔽了他們的雙眼,也冰凍了最後一絲親情。
而此時,遠在千裡之外的林墨,正在靠山屯就著煤油燈給張阿姨寫信。他在信裡詳細描述了靠山屯的風土人情,還說給她寄了一些當地的特色山貨到麗麗的廠裡……問她收到了冇有。
窗外,北風呼嘯,雪花紛飛。但這個小小的宿舍裡卻暖意融融。
林墨完全不知道,一場由他寄出的那個包裹引發的風暴,正在北京的家中醞釀。更不知道,他那個自私的哥哥,已經打算來北大荒\"興師問罪\"了。
他認真地在信紙上寫道:\"張阿姨,謝謝您的關心。這裡的日子雖然艱苦,但鄉親們都很照顧我。我現在這裡過的還可以......\"
筆尖在信紙上沙沙作響,與北京家中摔砸東西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冬天,對林家來說格外寒冷。但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那顆已經冰封的心。
而在靠山屯,儘管天寒地凍,林墨的心中卻因為有了新的牽掛和寄托,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冰火兩重天,或許就是這個冬天最真實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