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蟄伏的毒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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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從靠山屯負荊請罪歸來,周鐵柱和趙成軍痛定思痛,對整個排進行了作風整頓。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孫誌海和王娟,彷彿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們不再是以前那個上躥下跳、搬弄是非的活躍分子,反而成了知青點裡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存在。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墾荒、施肥、砍柴,所有臟活累活都搶著乾,而且乾得一絲不苟,任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他們不再紮堆閒聊,不再對任何人評頭論足,甚至刻意迴避著人群,像影子一樣生活在集體的邊緣。
這種“踏實改造”的表現,讓原本對他們極度反感的部分知青,也漸漸放鬆了警惕。或許,這兩人真的是洗心革麵了吧?
然而,唯有在每週一次向排長周鐵柱進行思想彙報時,孫誌海和王娟纔會顯露出一種異樣的“積極”。
這一日,又到了彙報時間。孫誌海和王娟一前一後走進排部辦公室,姿態謙卑,雙手恭敬地將一份字跡工整的思想彙報放在周鐵柱桌上。
“排長,這是我們本週的思想總結,請組織審閱。”孫誌海的聲音平穩而誠懇,“我們深刻反思了過去的錯誤,決心用辛勤的勞動來洗刷汙點,真正成為一名合格的兵團戰士。”
周鐵柱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內容無非是些“努力學習”、“認真改造”、“感謝組織給機會”的套話,他點了點頭:“嗯,認識到錯誤就好,關鍵要看實際行動。”
“排長放心,我們一定用實際行動證明!”王娟連忙介麵,語氣顯得格外堅定。
短暫的沉默後,孫誌海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排長,我們最近在勞動時,偶爾能聽到北邊傳來的動靜,心裡……心裡總是有點不踏實。這蘇修亡我之心不死,咱們這邊的戰備…應該都部署得很周全吧?不會讓老毛子鑽了空子吧?”
周鐵柱看了他一眼,語氣嚴肅:“這不是你們該操心的問題。邊境防務,上級自有安排。”
“是是是,”孫誌海立刻點頭哈腰,“我們就是瞎操心,主要是這心裡冇底,總怕…怕萬一有點什麼事,咱們這知青點離邊境這麼近……”他欲言又止,顯得憂心忡忡。
王娟也趁機附和,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關切:“排長,我們不是打聽機密,就是…就是覺得,咱們民兵訓練是不是也得加強點?萬一真有什麼情況,咱們也能拿起槍保衛家園不是?聽說咱們北邊的哨所和雷區都佈防到……”她適時地停住,彷彿意識到失言,趕緊低下頭,“我們就是瞎擔心,排長您彆介意。”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周例會裡多次上演。他們的提問總是包裹在“關心集體”、“憂慮國防”的外衣之下,顯得那麼自然,那麼合情合理:
“排長,聽說老毛子的坦克厲害得很,咱們的反坦克壕挖得夠深夠寬了吧?”
“這幾天好像對麵飛機聲音有點頻繁,咱們的防空哨所是不是都配了高倍望遠鏡和電話線?”
“冬天快到了,江麵一封凍,咱們的巡邏路線和崗哨是不是得調整加強了?聽說六三年那時候……”
他們的問題看似隨口一提,卻總是精準地圍繞著邊境軍事部署、防禦工事、部隊調動、通訊聯絡、後勤補給等關鍵資訊打轉。而且技巧逐漸嫻熟,不再直接發問,更多的是用感歎和擔憂來引導話題,試圖從周鐵柱的反應、甚至是不經意的片言隻語中捕捉蛛絲馬跡。
周鐵柱起初並未太過在意,隻覺得這兩人或許是真心擔憂邊境安全,甚至一度覺得他們的“覺悟”有所提高。但次數多了,他軍人特有的警惕性漸漸被喚醒。他每次的回答都更加謹慎,嚴守紀律,絕不透露任何實質性內容,並且開始下意識地觀察這兩人。
他發現,每當談到這些話題時,孫誌海和王娟的眼神會變得異常專注,雖然表麵上依舊謙卑恭順,但那細微的緊張和探究是掩飾不住的。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浮躁,這種沉靜下來的、帶著明確目的的打探,反而更讓人心生寒意。
周鐵柱將這份疑慮私下告訴了趙成軍。趙成軍沉吟半晌,道:“是有點反常。按說經過上次那事,他們該夾著尾巴做人,偏偏隻在這類事情上‘積極’。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他們再來彙報,我跟你一起聽著點。另外,得提醒一下靠山屯那邊,特彆是林墨和趙隊長,對這倆人,還得留個心眼。”
然而,在除了思想彙報之外的所有時間裡,孫誌海和王娟依舊錶現得如同透明的影子。他們乾活比誰都賣力,沉默得比誰都徹底,彷彿所有的能量和心計,都積蓄起來,用在了那每週一次短暫的、看似尋常的談話中。
冬眠的毒蛇,總是收斂了所有的毒牙和聲響,耐心地蟄伏在冰雪之下。黑土地上的生活看似恢複了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和諧,但一股暗流,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湧動,目標直指共和國北疆最敏感的神經。
PS∶黑河與俄羅斯遠東地區隔江相望,是中國與俄羅斯邊境線上距離最近、對應城市規格最高的獨特區域。其核心的愛輝區與俄羅斯阿穆爾州首府——布拉戈維申斯克市(中國人習慣稱其為“海蘭泡”)之間,最近處僅約750米。
現在從黑河乘車或乘船,大約10分鐘就能跨過黑龍江抵達對岸的布拉戈維申斯克市。
1969年中蘇關係持續緊張期間,黑河地區的戰備狀態呈現以下特點:
軍事戒備升級
根據林ד一號命令”,黑河地區進入戰備狀態,機關乾部舉家搬遷至內地,居民自發向內地疏散。當地流傳“老毛子又要打過來了”的恐慌情緒蔓延,反映出戰備措施的緊迫性。
1969年3月珍寶島事件後,蘇聯持續在邊境增兵佈陣,黑河作為邊境前沿城市,直接麵臨軍事壓力。當地居民雖普遍認為戰爭打不起來,但實際戰備行動已全麵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