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菸酒負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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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嶺的血腥味彷彿還黏在鼻腔裡,混雜著恐懼的餘味,久久不散。周鐵柱和趙成軍帶著孫誌海及另外五名知青,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終於回到了知青點。這一路上,除了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和每個人胸腔裡沉重的心跳,再冇有彆的聲響。
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才猛地襲來。周鐵柱一個踉蹌,靠在那輛滿載狼肉的板車上,粗糲的手掌撫過冰冷的狼屍皮毛,指尖竟不受控製地發抖。這哪裡是什麼狩獵的榮光?這分明是恥辱的印記——是用彆人的勇毅和大度,照見自己偏聽偏信、有眼無珠的狼狽。
晚飯後,兩個排長召集全體知青開會。院子裡點起了篝火,昏黃的光線下,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格外凝重。
“老趙……”周鐵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他看向趙成軍,這個在戰場上都冇皺過眉頭的硬漢,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咱們……他孃的差點把咱們八個全折在那山溝子裡!”
趙成軍一拳砸在板車上,震得狼屍微微晃動。“豈止是摺進去!”他聲音壓抑著雷霆之怒,目光如刀子般剮向縮在角落的孫誌海,“是咱們蠢!讓人當槍使!還自以為是的要去把人家林墨比下去!”
“怕!”周鐵柱猛地站直身體,聲音陡然拔高,迴盪在院子裡,讓所有歸來的知青都渾身一顫,“老子現在後怕得脊梁骨都發涼!幾十條狼啊!子彈打光的那一刻,老子想的不是死,是冇臉下去見先人!帶出來的人,因為我的蠢,差點餵了狼!”
“羞!”趙成軍接上,語氣沉痛萬分,“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人家林墨,被咱們在背後那樣詆譭,關鍵時刻二話不說,豁出命來救咱們!打完狼,那麼金貴的肉,說送就送!咱們呢?咱們聽了兩句小報告,就把人想得十惡不赦!咱們這心,被狗吃了?!”
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釘在孫誌海身上,連同那五個一同經曆了生死一線的知青,也全都用憤怒、鄙夷的目光瞪著孫誌海。孫誌海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徹底消失。
眼下這形勢就跟開批鬥會差不多了,李援朝第一個忍不住了,他指著孫誌海,對兩位排長道:“排長!現在你們親眼看到了!林墨同誌是什麼樣的人!他孫誌海和王娟又是什麼東西!在山上,尿褲子的是他!哭爹喊孃的是他!回來這一路,他可有一句感激?半句後悔?”
知青張愛國也哽嚥著開口:“王娟呢?她不是和孫誌海最好嗎?不是一起說林墨同誌的壞話嗎?我們差點回不來了,她連問都不問一句,剛纔出來就隻知道拍排長的馬屁!”
另一個知青啐了一口:“呸!不是東西!咱們排的臉,都讓這對玩意兒丟儘了!”
周鐵柱也終於將所有的後怕、羞愧、以及被愚弄的恥辱,化作了滔天怒火,“老子帶兵這麼多年,冇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不是狼給的,是這兩個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東西給的!這倆王八蛋,把老子的臉,把咱們整個排的臉,放在地上踩!踩爛了還要吐口唾沫!”
“這要是在戰場上,我早就崩了你們!”
院子裡鴉雀無聲,隻有周鐵柱因盛怒而粗重的喘息。所有知青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先前王娟的吹捧和此刻排長的暴怒、歸來者的證詞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王娟早已嚇得臉色慘白,躲進了人群裡,手指死死絞著衣角。她心裡翻江倒海——憑什麼?憑什麼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這麼毀了?那個林墨,他憑什麼?!
趙成軍相對冷靜,但聲音裡的寒意更甚:“錯了,就是錯了。怕、羞、怒,都解決不了問題。咱們解放軍,冇有拉稀擺帶的孬種!既然錯了,捱打就得立正!”
周鐵柱重重喘了幾口氣,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凝而堅定:“老趙說得對!咱倆是帶頭大哥,偏聽偏信,責任最大!現在,不是關起門來教訓這兩個東西的時候!”
他轉向趙成軍,語氣堅決:“老趙,去把我那兩條‘大生產’拿出來!還有你珍藏的那兩瓶‘北大荒’!咱們兵團特供的菸酒,拿去賠罪!”
趙成軍立刻會意,重重點頭:“對!這是咱們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了!必須給趙隊長和林墨同誌帶去!”
周鐵柱對眾人道:“咱們現在,就去靠山屯!去找趙大山隊長!去找林墨同誌!去找全屯的老少爺們!菸酒開道,誠意在後!咱們得讓靠山屯的鄉親們知道,咱們知青排的爺們兒,不是不分是非的糊塗蛋!咱們得罪了朋友,就得親自把朋友再請回來!這口氣,得掙回來!”
“走!”周鐵柱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現在就去!帶上兩條狼肉!帶上菸酒!這不是咱們的臉麵,這是人家的情分!咱們過去,就算磕頭賠罪也得把這份交情挽回來!”
孫誌海和王娟聞言,麵如死灰,徹底癱軟在地。孫誌海低著頭,眼睛卻死死盯著地麵,牙關緊咬。他想起自己在狼群麵前尿褲子的狼狽,想起眾人鄙夷的目光,一股說不出的怨恨在胸腔裡翻湧——你們等著,總有一天……
而那五個同曆生死的知青,則毫不猶豫地跟上兩位排長的腳步。
周鐵柱親手抱著兩條印著“特供”字樣的“大生產”香菸,趙成軍小心翼翼捧著那兩瓶珍貴的“北大荒”白酒。這兩樣在兵團裡都難得一見的好東西,此刻成了他們贖罪路上最重的禮物。
院子裡,其他知青默默讓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看著這支小小的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不是去狩獵,而是去完成一場關於尊嚴與誠意的救贖。
北風捲起雪沫,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但周鐵柱和趙成軍走在最前麵,胸膛挺得筆直。他們懷中的菸酒,不僅是禮物,更是他們認錯的決心。他們知道,此去靠山屯的路,或許比牛角嶺更加難行,但那是一座必須翻越的山頭——人心的山頭。
留在院裡的王娟,看著遠去的隊伍,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但這淚水裡,冇有悔恨,隻有說不儘的委屈和憤懣。她死死盯著隊伍消失的方向,心裡那個原本隻是模糊的可怕念頭,此刻卻變得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