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泡子河灘上的硝煙與濃烈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如同勝利後一麵殘酷的旌旗,宣告著人類智慧與火力的暫時勝利。超過二十具狼屍橫陳在砂石地上,暗紅的血液浸染了片片土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火藥混合氣味。狩獵隊與鄂倫春獵手們站在伏擊陣地上,胸膛劇烈起伏,粗重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濺上的血點從額角滑落。初戰的興奮與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激昂尚未褪去,但看著那頭缺耳頭狼負傷遁走的方向,每個人的心頭都如同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冰冷的巨石。
“清點傷亡!檢查彈藥!”曹山林的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依舊沉穩,如同定海神針,將眾人從勝利的短暫眩暈中拉回現實。
迅速清點下來,所幸無人陣亡。巴特爾在誘敵撤退時被狼爪在肩頭撓了一下,皮襖撕裂,留下幾道血痕,但未傷及筋骨;鐵柱在近距離搏殺時手臂被狼牙蹭過,劃開一道口子;另有兩位鄂倫春獵手受了些輕傷。相比於狼群慘重的損失,這點代價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彈藥消耗卻十分驚人,尤其是趙老蔫和鐵柱的十六號霰彈,幾乎打掉了攜帶量的一半。栓子的步槍子彈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那頭老狼,捱了栓子一槍,居然還能跑……”趙老蔫一邊給火銃重新裝填彈藥,一邊心有餘悸地望著頭狼消失的林子,臉上沒有絲毫喜悅,“這東西,命太硬了!”
鐵柱胡亂包紮了一下手臂的傷口,甕聲道:“怕它個球!咱們殺了它這麼多手下,它要是還敢來,正好一併收拾了!”
曹山林卻沒有這麼樂觀。他走到一頭被栓子精準爆頭的健壯公狼屍體旁,用腳踢了踢,眉頭緊鎖:“它一定會來報復,而且會比這次更狡猾,更瘋狂。狼群傷了元氣,頭狼又負傷,按照狼的習性,它們不會就此罷休,反而會像受傷的毒蛇,更加危險。我擔心……它們不會再用這種正麵衝鋒的方式了。”
他的目光掃過疲憊卻眼神亢奮的隊員們,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狼群雖然敗退,但很可能在附近窺視。我們攜帶的彈藥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消耗戰。立刻打掃戰場,將所有狼屍集中起來,剝取有價值的狼皮,然後迅速撤回營地!”
這個決定雖然放棄了部分戰果(大量狼肉),但無疑是明智的。在敵情不明、頭狼逃脫的情況下,帶著大量累贅停留在野外過夜,無異於自殺。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用獵刀快速剝取相對完整的狼皮。鄂倫春獵手們手法嫻熟,剝皮的速度極快。不過小半個時辰,二十多張還帶著溫熱的狼皮便被捲起捆好。至於那些狼屍,則被堆放在河灘中央,一把火燒掉,既是防止疫病,也是徹底斷絕狼群回頭啃食同類的可能——儘管這可能性極小。
隊伍帶著豐厚的戰利品(狼皮)和一絲隱憂,迅速離開了月亮泡子,沿著來路返回鄂倫春營地。回去的路上,氣氛明顯比來時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槍口始終對著道路兩側的密林,生怕那頭受傷的頭狼會率領殘部發動突襲。
然而,一路無事。直到遠遠看到營地柵欄的輪廓,聽到營地內因為他們的凱旋而爆發的歡呼聲,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莫日根帶著留守的族人迎出柵欄,看到隊伍帶回的厚厚一捆狼皮和隊員們身上斑駁的血跡,激動得老淚縱橫,連聲道謝,族人們更是將曹山林幾人奉若神明。營地中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劫後餘生的喜悅氣氛。
但曹山林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立刻找到莫日根,神色嚴肅地說道:“莫日根大叔,慶祝暫時放一放。狼群主力雖遭重創,但頭狼未死,它絕不會善罷甘休。我擔心它們今晚就會來報復!”
莫日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曹隊長的意思是?”
“加強守夜!十倍警戒!”曹山林斬釘截鐵,“把所有能點燃的火把、鬆明都準備好!在營地外圍,尤其是柵欄破損處和靠近紅鬆林的方向,多設定一些預警裝置,比如掛上鈴鐺、拉上絆線連線空罐頭盒。所有人,武器不離身,和衣而睡!今晚,恐怕會有一場惡戰!”
曹山林的判斷和安排,立刻得到了執行。剛剛經歷勝利喜悅的鄂倫春族人們,再次緊張起來,但這一次,他們眼中少了恐慌,多了幾分同仇敵愾的決心和因為有狩獵隊存在而帶來的底氣。營地如同一個臨戰的堡壘,迅速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緩緩籠罩了阿裡河畔的鄂倫春營地。與往常死寂的恐懼不同,今夜營地中央燃起了數堆熊熊的篝火,跳動的火焰驅散了部分黑暗,也帶給人們一絲心理上的慰藉。柵欄上插滿了燃燒的鬆明火把,將營地外圍照得亮如白晝。負責守夜的鄂倫青壯年和狩獵隊成員,分成兩班,隱藏在柵欄後的陰影裡,銳利的目光穿透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警惕地注視著外麵那片未知的、充滿殺機的森林。
曹山林將栓子安排在了營地中央一個較高的瞭望架上,這裏視野最好,可以兼顧大部分方向。趙老蔫和鐵柱各自帶著幾名鄂倫春獵手,防守壓力最大的東西兩側。曹山林自己則帶著巴特爾等人在營地內巡視,隨時準備策應。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午夜過後,篝火漸漸變小,守夜人的眼皮開始發沉,但沒有人敢真正放鬆。山林中一片寂靜,連往常的蟲鳴和夜梟聲都消失了,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色墨黑,連星光都被薄雲遮掩。
“叮鈴鈴——!”
突然,營地西側柵欄外,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鈴鐺聲猛地響起!緊接著是“哐當”幾聲金屬罐被踢翻的聲響!
“西邊!有動靜!”負責西側警戒的鐵柱立刻低吼示警,同時舉起了獵槍。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一時間,營地東側,靠近紅鬆林的方向,也傳來了類似的、更加密集的絆線觸發聲!
“東邊也有!”趙老蔫蒼老卻沉穩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聲東擊西!不,是兩麵夾擊!狼群果然來了,而且選擇了人類最為疲憊、警惕性可能下降的黎明前夕!
“不要慌!各就各位!注意節約彈藥!”曹山林的聲音在營地中回蕩,壓下了瞬間泛起的騷動。
守夜的人們瞬間睡意全無,緊緊握住了武器。
然而,預想中狼群瘋狂的衝鋒並沒有立刻到來。柵欄外,黑暗的森林邊緣,隻有一雙雙幽幽閃爍的綠光,如同鬼火般飄忽不定,時而靠近,時而遠離,伴隨著壓抑的低嚎和爪子刨地的沙沙聲。它們在試探,在尋找防線的漏洞,在消耗守軍的精力和彈藥。
“媽的,這群畜生學精了!”鐵柱罵了一句,對著黑暗中一雙尤其靠近的綠光開了一槍。
“轟!”霰彈噴射而出,打得前方灌木枝葉亂飛,那雙綠光瞬間消失,但很快又在稍遠的地方重新亮起。
這種詭異的僵持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狼群如同最有耐心的獵人,不斷在黑暗中遊走、施壓,卻始終不發動真正的進攻。緊張的氣氛幾乎要讓一些年輕的鄂倫春獵手崩潰。
就在這時,營地北側,靠近阿裡河、原本被認為相對安全的方向,異變陡生!
那裏柵欄較為低矮,且有一處因為之前狼群襲擊而臨時修補的薄弱點!
突然,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河邊的蘆葦叢中竄出,以極快的速度撲向了那處柵欄!它們沒有嚎叫,沒有猶豫,目標明確——撕開缺口!
是狼群的真正主力!它們利用東西兩側的佯動吸引注意,真正的殺招卻放在了防守相對薄弱的北麵!
“北麵!北麵有狼突破!”負責北麵瞭望的鄂倫春獵手發出了淒厲的警報!
但已經晚了!那幾頭顯然是狼群中最精銳的成員,用利爪和獠牙,瘋狂地撕扯、撞擊那處臨時修補的柵欄!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攔住它們!”曹山林大吼,帶著巴特爾幾人立刻向北麵衝去!
栓子在瞭望架上也立刻調轉槍口,但黑暗中狼影竄動,與修補柵欄的木樁陰影混雜,難以精準瞄準。
“哢嚓!”一聲脆響,一根碗口粗的支撐木被硬生生撞斷!柵欄被撕開了一個不大的缺口!
一頭體型碩大、眼神兇殘的公狼,率先從缺口處擠了進來,獠牙直撲向最近的一名正在彎弓搭箭的鄂倫春少年!
“小心!”巴特爾眼疾手快,一把將少年推開,手中的步槍來不及瞄準,直接當成棍子狠狠砸向狼頭!
那公狼異常敏捷,側頭躲過,反口就向巴特爾的手腕咬去!
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槍響!子彈擦著巴特爾的胳膊射入狼口,從後腦穿出!那公狼的動作瞬間僵直,噗通倒地。
是曹山林!他在奔跑中強行穩定身形,打出了精準救命的一槍!
“堵住缺口!”曹山林一邊快速拉動槍栓,一邊嘶聲命令。
然而,缺口已被開啟,如同堤壩決口!後續的野狼發出興奮的嚎叫,爭先恐後地試圖從缺口湧入!情況瞬間危急到了極點!一旦讓狼群大量湧入營地內部,在狹窄的空間裏與它們近身肉搏,後果不堪設想!
趙老蔫和鐵柱在東西兩側也被狼群的佯攻死死拖住,無法及時回援。
眼看防線就要被突破,營地即將陷入血腥的混亂。
就在這危急關頭,瞭望架上的栓子,眼神冰冷如萬古寒冰。他沒有去射擊那些試圖湧入缺口的個體狼隻——那樣效率太低。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穿透黑暗與混亂,死死鎖定了缺口後方,那片河邊的蘆葦叢!
在那裏,一個龐大的、左肩胛處皮毛破損、血跡斑斑的身影,正悄然隱沒在陰影中,用它那充滿殘忍與狡詐的目光,冷靜地注視著前方的混亂,似乎在尋找著最佳的攻擊時機——正是那頭受傷的缺耳頭狼!它沒有親自衝鋒,而是在幕後指揮,等待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機會!
就是現在!
栓子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與精神都凝聚在了扳機之上!周圍一切的喧囂彷彿都離他遠去,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以及腦海中計算出的、包含了距離、風速、光線、甚至目標可能移動軌跡的複雜彈道!
“砰!”
七九步槍再次發出了它那獨特而致命的清吟!
子彈呼嘯著,劃破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精準地、毫無偏差地,射入了那片陰影之中!
“嗷嗚——!”
一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憤怒與最終絕望的淒厲長嚎,陡然從蘆葦叢中爆發出來!遠比它受傷時那聲咆哮更加慘烈和……無力!
隻見那頭缺耳頭狼的身影猛地從陰影中踉蹌衝出,它的頭顱側麵炸開了一個恐怖的血洞,黃白色的腦漿混合著鮮血汩汩湧出!它徒勞地向前跑了兩步,最終前肢一軟,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四肢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那雙曾經充滿了智慧、仇恨與殘忍的黃綠色眼睛,徹底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而死寂。
頭狼,斃命!
這石破天驚的一槍,如同按下了暫停鍵。正在瘋狂試圖湧入缺口的狼群,動作瞬間僵住,它們聽到了頭狼臨死前那聲絕望的嚎叫,也感受到了那股維繫著族群靈魂的紐帶驟然崩斷!
失去了頭狼的指揮和意誌支撐,狼群的攻勢瞬間土崩瓦解!它們發出驚恐而混亂的哀嚎,不再理會近在咫尺的獵物和缺口,如同喪家之犬般,掉轉頭,沒命地向著黑暗的森林深處四散逃竄,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營地內外,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人們粗重而帶著難以置信的喘息聲。
結束了。這場慘烈而狡詐的夜襲,隨著頭狼的最終伏誅,終於徹底落下了帷幕。
陽光,就在此時,頑強地刺破了東方的地平線,將第一縷金色的光輝,灑在了歷經血火、終於重歸安寧的鄂倫春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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