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帶來的陰霾如同被秋風捲走的落葉,雖曾盤旋不去,但終究消散在縣城小院堅實的門牆之外。日子重新回到了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軌道上。野豬肉被倪麗珍巧妙地處理著,肥厚的部分煉成雪白的豬油,盛滿了好幾個陶罐,精瘦的肉條用鹽和花椒細細揉搓,掛在屋簷下風乾,成為未來幾個月家中可靠的肉食儲備。那幾張厚實的野豬皮也被曹山林初步鞣製,雖然價值遠不如紫貂、狐狸皮,但做成墊子或冬靴,也是極好的。
分送出去的豬肉,很快得到了迴響。趙老蔫和鐵柱的媳婦先後提著自家醃的酸菜或是攢的雞蛋上門道謝,言語間充滿了對曹山林的感激和對狩獵隊未來的憧憬。栓子那邊,曹山林親自去了一趟,不僅送了肉,還和他深入探討了狩獵隊下一步的目標——重點轉向高價值皮毛獸,尤其是紫貂和水獺的狩獵技巧與陷阱改良。栓子話不多,但眼神發亮,顯然對新的挑戰充滿了興趣。
家中,倪麗華更是如同上了發條一般。她不僅飛快地掌握了基礎的記賬方法,將這次狩獵隊的收支(主要是彈藥消耗和豬肉分配)記錄得清清楚楚,更是抱著那幾張初步處理的野豬皮和曹山林之前留下的狐狸皮樣品,反覆摩挲、觀察、對比,努力記憶著不同皮張的手感、厚度和毛色特徵。她知道,光會記賬還不夠,必須儘快具備獨立鑒定皮張品相和價值的能力,才能真正成為姐夫的得力臂助。
這天傍晚,一家人正圍坐在炕桌旁吃晚飯,簡單的苞米碴子粥,就著鹹菜和新蒸的饅頭,卻吃得格外香甜。孩子躺在炕裡,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
曹山林扒拉著碗裏的粥,看著對麵小姨子那明顯清減了些卻精神頭十足的臉龐,心中有了決斷。
“麗華,”他放下筷子,開口道,“屯子那邊,狩獵隊剛起步,一堆事。收購皮貨的風聲也放出去了,估計很快就會有零散的獵戶找上門。光靠老蔫哥他們應付,我怕出岔子。你…想不想跟我回棒子溝一段時間?”
倪麗華正夾鹹菜的筷子頓在了半空,她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但隨即又有一絲猶豫,看向姐姐倪麗珍。她知道,姐姐一個人帶著孩子在縣城,還要操持家務,並不輕鬆。
倪麗珍看出了妹妹的顧慮,溫柔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倪麗華的頭髮:“想去就去吧。你姐夫那邊正需要人手。家裏有我呢,麗娟和麗芬也能搭把手。你去了,多學多看,幫你姐夫把攤子撐起來,就是幫了家裏最大的忙了。”
得到了姐姐的支援,倪麗華再無猶豫,用力點頭,聲音清脆而堅定:“姐夫,俺去!俺一定好好乾!”
於是,兩天後,曹山林便帶著倪麗華,再次踏上了返回棒子溝的路。與上次獨自麵對父母責難的心境不同,這一次,他身邊多了一個充滿幹勁和潛力的幫手,肩上的擔子彷彿也輕了幾分。倪麗華揹著一個不小的包袱,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服,更多的是她的“裝備”——筆記本、會計書、鋼筆,還有一小包曹山林給她的、用於學習鑒定的皮張邊角料。
回到棒子溝那棟熟悉的土坯房,倪麗華沒有絲毫嫌棄,立刻挽起袖子,開始了大掃除。她動作麻利,灑水、掃地、擦炕蓆、清理灶台,不過半日功夫,便將原本有些冷清灰敗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幾淨,煥然一新,連空氣中都彷彿帶上了一絲少女特有的清新氣息。
曹山林則先去了一趟趙老蔫和鐵柱家,告知他們倪麗華過來幫忙的訊息,並約定明天一早,狩獵隊全體進山,目標——紫貂!
聽說倪麗華要來參與狩獵隊的事務,趙老蔫和鐵柱先是有些意外,但想到這丫頭之前的機靈勁兒和曹山林對她的看重,也都表示了歡迎。尤其是聽說她還能幫著記賬、看皮子,更是覺得曹山林考慮周到。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狩獵隊四人,外加一個倪麗華,便在曹山林家門口集結了。倪麗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舊衣褲,頭髮緊緊編成辮子盤在腦後,背上揹著一個比男人們小一號的背簍,裏麵裝著乾糧、水壺、筆記本和筆,以及曹山林交給她保管的一小布袋專門炒製、混合了香料和少量鹽的紫貂誘餌。她沒有配槍,但腰間也別了一把小巧鋒利的剝皮刀,這是曹山林給她的,既是工具,也作防身。
“麗華丫頭跟隊,主要是學習、輔助,負責記錄狩獵情況、攜帶部分物資,不直接參與危險行動。”曹山林再次明確倪麗華的角色,“大家多照應點。”
“放心吧山林(哥)!”趙老蔫和鐵柱應道。栓子也對著倪麗華微微點了點頭。
倪麗華既緊張又興奮,小臉綳得緊緊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沉穩些。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的目標區域,是曹山林精心挑選的,位於棒子溝後山深處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混交林。那裏岩石嶙峋,古木參天,倒木縱橫,正是紫貂最喜歡的棲息環境。
進入山林,倪麗華立刻感受到了與之前跟隨姐夫進山時不同的氛圍。這是一支隊伍,有著明確的分工和節奏。曹山林依舊是尖兵和指揮,目光銳利地搜尋著一切蛛絲馬跡。趙老蔫經驗豐富,負責側翼警戒和輔助判斷。鐵柱勇力過人,擔任殿後和主要火力輸出。栓子則如同幽靈,時而消失在前方探路,時而蹲下研究地麵的痕跡和糞便。
而她,則需要努力跟上隊伍的節奏,同時不忘觀察學習。她看到栓子哥如何通過一根掛在灌木上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毛髮,判斷出有紫貂近期在此活動;聽到趙老蔫如何根據鳥類的驚飛方向,推測附近可能有小型猛獸經過;更親眼見識了姐夫曹山林如何綜合各種資訊,最終鎖定了一片佈滿風化岩洞和巨大倒木的向陽坡地。
“這片地方不錯。”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低聲說道,“岩石縫隙多,便於紫貂藏身做窩。附近有水源,有鬆鼠活動的跡象(紫貂的主要食物之一)。栓子哥,你看哪裏下套子最合適?”
栓子沒有說話,而是像一隻敏銳的獵犬,無聲地潛入那片區域,仔細勘察起來。他觀察著岩石的走向,檢查著倒木下的空隙,用手指試探著風的流向。
過了一會兒,他返回來,言簡意賅地指出了幾個位置:“東邊石縫口,背風,有尿跡。西邊倒木下,通道隱蔽。坡上那棵老椴樹洞,痕跡新鮮。”
曹山林點點頭,與栓子的判斷不謀而合。
“麗華,把誘餌拿來。”曹山林吩咐道。
倪麗華趕緊從背簍裡取出那個小布袋,遞給曹山林。
曹山林並沒有立刻去下套,而是先抓了一小撮誘餌,遞給倪麗華:“聞聞,記住這個味道。紫貂嗅覺極其靈敏,這種炒香混合了特殊香料的味道,對它們有很強的吸引力。”
倪麗華湊近聞了聞,那是一種混合了穀物焦香、淡淡油脂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略帶腥臊的氣味,並不算好聞,但她還是努力記住了這種味道。
接著,曹山林又拿出幾個小巧精緻、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的鋼絲踩夾和吊腳套,開始一邊示範,一邊講解:
“下踩夾,位置要選在它們必經之路的側麵,不能正中間,不然容易被它們跳躍避開。誘餌要放在扳機後麵一點,不能直接壓在扳機上,不然機靈的傢夥能把餌料叼走而不觸發機關。周圍要撒上一點咱們特製的紫貂尿液,掩蓋人的氣味,同時吸引它們過來…”
他動作輕柔而精準,佈置陷阱的過程,更像是一種藝術創作。
“吊腳套則要設在它們喜歡攀爬的矮樹杈或者岩石凸起上,利用它們的好奇心或者追逐鬆鼠等獵物的習性…”
倪麗華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手中的筆記本雖然沒拿出來,但每一個要點都被她死死記在了腦子裏。
在曹山林和栓子的配合下,幾個陷阱被悄無聲息地佈置在了關鍵位置。整個過程,趙老蔫和鐵柱都持槍在外圍警戒,確保安全。
“好了,撤。”佈置完畢,曹山林果斷下令,“紫貂白天活動不頻繁,而且極其機警,我們留在這裏反而會嚇跑它們。明天再來檢視。”
一行人又悄無聲息地撤離了這片區域,如同從未出現過。
接下來的幾天,狩獵隊的生活變得規律而充實。每天淩晨出發,前往不同的預設區域,根據倪麗華記錄的陷阱位置逐一檢查、維護、重新佈置誘餌。倪麗華的角色愈發重要。她不僅負責記錄每個陷阱的位置、編號、設定時間和檢查結果,還開始學著辨認陷阱周圍留下的足跡、糞便和毛髮,判斷是否有紫貂“光顧”過,以及其大體體型和活動時間。
起初,她還需要曹山林或栓子從旁指點,但很快,她就能獨立做出基本正確的判斷了。她的細心和強大的記憶力發揮了作用,哪個陷阱周圍的痕跡是新的,哪個陷阱的誘餌被動過卻沒觸發機關,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並能提出自己的猜測,比如是不是誘餌放置的角度不對,或者陷阱本身的靈敏度需要調整。
她的進步,曹山林看在眼裏,喜在心中。趙老蔫和鐵柱也從最初覺得帶個“小丫頭”有點累贅,漸漸轉變為對這個聰明、肯學、不怕苦的姑娘刮目相看。栓子雖然依舊話少,但偶爾也會在倪麗華提出有價值的問題時,多解釋一兩句。
然而,狩獵高價值的紫貂,並非易事。接連幾天,陷阱要麼毫無動靜,要麼隻捕獲了一些好奇的鬆鼠或是不小心撞入的花鼠。最好的情況,也僅僅是誘餌被叼走,或者陷阱被觸發卻空無一物,顯然是被機警的紫貂掙脫了。
“這東西,比狐狸還鬼!”鐵柱有些泄氣地嘟囔。
“急啥?”趙老蔫倒是沉得住氣,“好東西要是有那麼容易得,那還不滿山都是了?”
曹山林也並不氣餒,他深知狩獵需要耐心。他帶著倪麗華,更加仔細地分析每次失敗的原因,調整陷阱的位置、誘餌的種類和投放方式,甚至根據風向和天氣微調策略。
倪麗華在這個過程中,學到了遠比書本上更多、更鮮活的知識。她知道了紫貂在不同季節毛色的細微差異會導致價格的巨大差別;知道瞭如何通過糞便判斷其健康狀況和主要食物來源;更深刻地理解了,一個好的獵人,不僅需要勇氣和槍法,更需要像山石一樣沉穩的耐心和像溪水一樣靈活變通的智慧。
就在這種日復一日的堅守、學習和細微調整中,狩獵隊,連同新加入的倪麗華,都在悄然成長著。他們像一張逐漸撒開的、無形而堅韌的網,耐心地等待著在這片原始森林中,與那些狡猾的、身價不菲的精靈,進行一場意誌與智慧的較量。而成功,往往就孕育在下一次耐心的檢查與不懈的堅持之中。山林寂靜,卻彷彿能聽到時間流逝和希望萌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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