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棒子溝還籠罩在一片氤氳的霧氣中,屯子裏的公雞此起彼伏地打著鳴,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出縷縷炊煙。曹山林那棟沉寂了許久的土坯房前,卻已經聚集了幾條精幹的人影。
曹山林一身利落的獵裝,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斜挎在身後,子彈帶勒得整齊,腰間的開山刀和獵刀擦拭得寒光閃閃。他目光沉靜,掃視著眼前的隊員:趙老蔫揹著那桿老舊的七九步槍,臉上帶著些許緊張和更多的興奮;鐵柱扛著一桿威力不小的雙管獵槍,蒲扇般的大手不斷摩挲著槍管,顯得有些迫不及待;栓子則安靜地站在一旁,他身上除了步槍,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裏麵裝著他那些寶貝的套索、鐵絲和製作陷阱的工具,眼神銳利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都檢查一遍裝備,乾糧、水、火藥、引信,別落下什麼。”曹山林的聲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靜,沉穩有力。
幾人聞言,又各自低頭仔細檢查了一遍。鐵柱拍了拍腰間掛著的火藥葫蘆和裝鐵砂的牛角:“放心吧山林哥,夠用!”
“好。”曹山林點頭,“出發之前,我再強調一遍,這次是勘察,不是強攻。目標是摸清野豬群的規模、活動路線和老巢位置。一切行動聽指揮,尤其是你,鐵柱,管住火氣,沒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鐵柱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俺曉得,山林哥,俺聽你的!”
曹山林又看向栓子:“栓子哥,找蹤跡、辨方向,看你的了。”
栓子沉默地點點頭,眼神裡透著自信。
沒有更多的動員,曹山林大手一揮,四人小隊便如同利箭般射入了棒子溝屯後方那莽莽的原始山林。他們的目標,是位於幾十裡外的三十五號楞場周邊區域。
與此同時,遠在縣城的家中,倪麗珍剛剛起身。她習慣性地先看了看身邊熟睡的孩子,替他掖好被角,然後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推開房門,卻發現倪麗華已經坐在灶膛前,就著微弱的灶火光亮,捧著那本會計書和筆記本,眉頭微蹙,口中念念有詞,手指還在虛空中比劃著,顯然是在背誦或者演算什麼。
“咋起這麼早?”倪麗珍有些心疼地走過去,“天還沒大亮呢,再看壞了眼睛。”
倪麗華抬起頭,露出一個帶著倦意卻精神奕奕的笑容:“姐,俺睡不著,想著姐夫交代的事兒,得趕緊把收購價的草案弄出來,還有這記賬的法子,得多練練,不能到時候抓瞎。”
灶火映紅了她年輕卻過早承擔起生活重擔的臉龐,那眼神裡的專註和韌勁,讓倪麗珍既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摸了摸妹妹的頭髮:“也別太累著,日子長著呢。”
“俺知道,姐。”倪麗華應著,目光又回到了書本上,“姐夫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進山了吧?”
“嗯…”倪麗珍望向窗外依舊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山林險惡,野豬兇猛,雖然相信丈夫的本事,但那份牽掛,總是揮之不去。
山林中,曹山林四人正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脊線快速穿行。這條路比尋常獵徑難走,但能避開一些不必要的耳目,也更靠近三十五號楞場的方向。積雪尚未完全融化,林間陰暗處依舊殘留著片片白色,踩上去咯吱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一種凜冽的草木氣息。
曹山林走在最前,腳步輕盈而穩健,目光如同掃描器般掃過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趙老蔫緊隨其後,經驗豐富的他同樣警惕地觀察著兩側。鐵柱走在中間,雖然性子急,但也知道輕重,努力壓製著腳步聲。栓子則落在最後,他不僅注意著前方,更時不時蹲下身,檢視地上的痕跡,如同一個無聲的追蹤者。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樑,前方傳來隱約的流水聲和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那是三十五號楞場絞盤機工作的聲音。
“快到地頭了。”曹山林壓低聲音,示意大家放緩腳步,藉助林木隱蔽身形。
他選了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高地,示意大家潛伏下來,仔細觀察下方的楞場。
所謂的楞場,其實就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堆積著如同小山般的原木,幾台冒著黑煙的絞盤機正在轟鳴作業,將一根根巨大的木頭拖拽到一起。一些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如同螞蟻般在木堆間忙碌著。工棚區則建在楞場邊緣,幾排低矮的木板房,此刻顯得頗為安靜。
曹山林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在繁忙的作業區,而是重點掃視著工棚附近,以及楞場與原始森林接壤的那些邊緣地帶。很快,他就發現了目標存在的證據。
在工棚後方的一片泥濘空地上,明顯可以看到大片雜亂無章的動物蹄印,將積雪和泥土攪和得一塌糊塗。一些原本堆放雜物的角落被拱得亂七八糟,散落著破碎的菜葉和食物殘渣。甚至在一處木板房的牆角,還能看到被獠牙啃咬過的痕跡!
“媽的,這幫畜生,真是囂張!”鐵柱壓低聲音罵道,看著那些清晰的破壞痕跡,拳頭握得哢吧作響。
“數量不少。”栓子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移動到更近的位置觀察回來,聲音低沉,“看腳印的朝向和重疊程度,至少六七頭,可能更多。有一對腳印特別大、特別深,應該是頭豬。”
曹山林點點頭,栓子的判斷和他一致。他仔細觀察著那些腳印延伸的方向,指向楞場後方一片植被茂密、地勢開始起伏上升的山坳。
“它們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那片山坳裡。”曹山林指著那個方向,“白天躲在裏麵,晚上下來覓食。楞場的垃圾堆和工人偶爾丟棄的食物,對它們來說是現成的盛宴。”
“山林,咱們現在咋辦?直接摸進去?”趙老蔫問道,握著槍的手緊了緊。
“不。”曹山林果斷搖頭,“那片山坳情況不明,林木密集,視線受阻,冒然進去太危險。野豬在熟悉的環境裏反應極快,容易遭到反撲。咱們的任務是勘察,不是決戰。”
他沉思片刻,做出了部署:“栓子哥,你和我,沿著腳印痕跡,往山坳入口附近摸一摸,盡量在不驚動它們的情況下,把入口位置和它們常走的幾條路徑摸清楚。老蔫哥,鐵柱,你們留在這裏,佔據這個製高點,負責警戒和掩護。注意觀察楞場方向,別被工人發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成!”趙老蔫和鐵柱立刻領會,各自找了合適的隱蔽位置,架好了槍。
曹山林和栓子則如同兩隻靈巧的山貓,藉助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片山坳入口處潛去。
越是靠近山坳,空氣中那股野豬特有的腥臊氣味就越是明顯。地上的腳印也愈發清晰雜亂,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新鮮的糞便。栓子發揮了他追蹤的天賦,時而蹲下用手指撚起一點泥土聞聞,時而觀察灌木被刮蹭的方向,不斷修正著前進路線。
兩人在一處距離山坳入口約百米左右的巨石後停了下來。從這裏望去,山坳入口像是一張幽暗的巨口,裏麵林木交錯,光線昏暗,看不清深處的情形。但在入口附近,幾條被反覆踐踏形成的“獸徑”清晰可見,如同幾條扭曲的繩索,從山林深處延伸出來,匯向楞場方向。
“至少三條常走的路。”栓子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手指虛點,“左邊那條痕跡最新,應該是昨晚剛走過的。右邊那條通往一個小水窪。中間這條最寬,腳印最雜,是主路。”
曹山林仔細觀察著地形,心中飛快地盤算。這裏地勢狹窄,兩側是陡坡,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但同樣,如果伏擊失敗,野豬受驚後沿著獸逕往回沖,他們也容易被堵在這狹窄地帶,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在這裏打。”曹山林低聲對栓子說,“太被動。得把它們引到更開闊、更利於咱們發揮火力的地方。”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山坳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隨著幾聲短促、低沉的“哼唧”聲!
曹山林和栓子瞬間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動不敢動。
隻見幽暗的山坳入口處,灌木一陣晃動,緊接著,一個碩大、黝黑的身影,晃動著兩顆猙獰的獠牙,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是一頭體型巨大的成年公野豬!它肩高幾乎快到曹山林的腰部,鬃毛粗硬如針,麵板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如同披著一層鎧甲,一雙小眼睛閃爍著凶光,警惕地四下張望著。它似乎隻是例行出來探查,並沒有立刻沖向楞場的意思。
在這頭公野豬身後,又接二連三地鑽出來五六頭體型稍小的野豬,有母的,也有半大的崽子。它們哼哼唧唧地聚在一起,用鼻子拱著地麵,尋找著可食的東西。
整個野豬群,竟然在白天出現了!
曹山林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栓子做了一個絕對禁聲的手勢。此刻,他們距離豬群不到八十米,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那頭巨大的頭豬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它停下腳步,抬起頭,翕動著鼻子,朝著曹山林和栓子藏身的方向嗅了嗅。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曹山林的手,緩緩地、無聲地移向了腰間的獵刀。栓子的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頭豬嗅了一會兒,似乎沒有發現什麼確切的威脅,但它顯然提高了警惕,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族群直接走向楞場,而是低吼了一聲,帶著豬群轉向了另一條通往水窪的小路。
看著豬群緩緩離開,消失在密林深處,曹山林和栓子才同時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好險…”栓子抹了把汗,心有餘悸。
“這頭豬,比想像的還要警覺。”曹山林眼神凝重,“看來,簡單的伏擊恐怕不行,得用點策略了。”
兩人不敢久留,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與高地上的趙老蔫和鐵柱匯合。
將觀察到的情況一說,鐵柱立刻嚷嚷起來:“那還等啥?咱們追上去,乾它孃的!”
“胡鬧!”曹山林低喝一聲,“在林子跟野豬賽跑?你跑得過它們還是打得過它們集群衝鋒?剛纔要不是我們躲得好,現在早就被攆得上樹了!”
鐵柱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閉上了嘴。
趙老蔫皺眉道:“那咋整?這豬群白天都敢出來,看來是有恃無恐啊。”
曹山林目光閃動,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硬碰硬不行,那就調虎離山,分而殲之!”
他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野豬貪吃,尤其喜歡發酵食物和鹽的味道。我們可以用高度白酒浸泡糧食,製作強效誘餌。選擇一處距離它們老巢稍遠,但視野開闊、利於咱們設伏的開闊地。提前在開闊地周圍佈置好陷阱和絆索,減緩它們的速度。然後,派一個人,身手要快,膽子要大,繞到它們老巢附近,用鞭炮或者敲擊鐵器製造巨大聲響,驚擾驅趕它們。受到驚嚇的豬群,第一反應往往是朝著遠離威脅、並且有食物誘惑的方向逃竄。隻要它們被引到咱們預設的伏擊圈…”
他的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包圍圈的形狀:“咱們佔據有利地形,集中火力,先打掉頭豬和最大的幾隻!一旦頭豬倒下,豬群必亂!到時候再收拾殘局,就容易多了!”
這個計劃大膽而精巧,充分利用了野豬的習性和團隊的配合。趙老蔫、鐵柱、栓子聽完,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法子好!”趙老蔫一拍大腿,“俺看行!”
“俺去當那個誘餌!”鐵柱主動請纓,他喜歡這種帶有挑戰性的任務。
曹山林卻搖了搖頭:“不,誘餌的任務最危險,需要極快的反應和豐富的經驗。我去。”他看著鐵柱,“你的任務,是和栓子哥一起,提前到伏擊圈佈置陷阱,然後和老蔫哥一起,擔任主攻手。槍法要準,心態要穩!”
他又看向栓子:“栓子哥,陷阱怎麼佈置,看你的了。不求完全困住,隻要能遲滯它們片刻,給咱們創造開槍的機會就行。”
栓子重重點頭:“明白!”
計劃已定,四人小隊不再停留,悄然撤離了三十五號楞場區域,踏上了返程的路。來時的緊張勘察,已經變成了歸途的胸有成竹。狩獵隊的首次協同行動,雖然尚未正式交戰,但成功的戰術規劃和危險的近距離偵察,已經讓這個新生的團隊經歷了一次寶貴的磨合。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在團隊中的位置和作用,也對曹山林這個隊長更加信服。
回到棒子溝時,已是夕陽西下。屯子裏炊煙裊裊,一派寧靜。但曹山林四人心中,卻燃燒著熊熊的戰意。他們知道,真正的戰鬥,即將在明天黎明時分打響。而這一次,他們將不再是以獵戶個人的身份,而是以“棒子溝狩獵隊”的名義,去贏取屬於他們的第一份榮耀和資糧。山林在沉默中等待著,等待著這支新生的力量,用獵槍和智慧,書寫屬於他們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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