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鳳林怒氣沖沖地拉著小芳摔門而去,留下滿屋的凝滯與壓抑。那聲門響如同重鎚,不僅砸在門框上,更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倪麗珍抱著孩子,眼淚無聲地流淌,她不是為自己委屈,而是為丈夫心疼。麗娟和麗芬嚇得小臉煞白,緊緊依偎在一起,大氣不敢出。倪麗華則緊抿著嘴唇,清澈的眸子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她為姐夫不值,更為姐姐感到難過。
曹山林沉默地坐在炕沿上,那鍋剛點燃的旱煙早已熄滅,他隻是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玉石煙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深邃得看不到底。兄弟決裂的痛楚,如同鈍刀子割肉,緩慢而真切。他並非吝嗇那幾百塊錢,而是無法接受弟弟那理所當然的索取和毫不體諒的逼迫,更無法容忍他將矛頭指向麗珍和妹妹們。這個家,是他傾盡所有、用心血澆灌的堡壘,絕不容許任何人從內部瓦解。
“山林…”倪麗珍哽嚥著開口,聲音帶著顫抖,“要不…要不咱們再想想辦法?總不能真看著鳳林…”
“不想。”曹山林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這事到此為止。我給的條件,仁至義盡。他若還認我這個哥,自然會想通。他若不認…”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股決絕的氣息,讓倪麗珍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這次是真的傷了心。
這一夜,小院的氣氛格外沉重。
接下來的幾天,曹山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依舊是天不亮就起身,檢查器械,準備進山。隻是,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和比以往更加沉默的態度,讓倪麗華清楚地知道,姐夫心裏憋著一股火,一股需要在山林裡宣洩、在與獵物的搏殺中平復的火。
“姐夫,今天咱們往哪兒走?”清晨,倪麗華看著整理裝備的曹山林,輕聲問道。她刻意不去提昨天的不愉快,隻想用行動分擔。
曹山林將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夾,哢嚓一聲合上,目光投向遠處霧氣繚繞的山巒,聲音帶著一絲冷硬:“去西南溝,那邊林子更深,聽說有水獺出沒。”
水獺!倪麗華精神一振。水獺皮光滑油亮,防水極佳,是製作皮帽、衣領的上等材料,價格比狐狸皮還要昂貴,但極其難獵。它們棲息在清澈湍急的河流附近,機警異常,稍有風吹草動便潛入水中,蹤跡難尋。姐夫選擇這個目標,顯然是想用更高難度的挑戰來磨礪自己,也或許,是想用更大的收穫來證明什麼。
“好!”倪麗華用力點頭,背上背簍,裏麵除了常規工具,還特意多帶了幾捆更結實的繩索和幾個專門用來在水邊佈置的“水套”。
兩人再次踏入山林。與往日不同,今天的曹山林腳步更快,眼神更銳利,搜尋蹤跡時也更為專註,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仔細。他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痕跡,一片被翻動的苔蘚,一截帶有齒痕的嫩枝,一堆形狀特殊的糞便…他都蹲下身,用手指撚,用鼻子聞,彷彿要將這片山林每一寸土地都印在腦子裏。
倪麗華默默跟在後麵,努力跟上他的節奏,同時更加細心地觀察學習。她能感覺到姐夫身上那股壓抑的力量,像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
西南溝地勢複雜,遍佈著原始次生林和深不見底的溝壑。一條名為“響水河”的溪流從溝底穿過,水流湍急,撞擊岩石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故而得名。水獺就喜歡在這種環境裏活動。
沿著響水河岸行走,曹山林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處河灣、每一個可能藏身的石洞和倒木之下。雪後的河岸泥濘濕滑,行走艱難,但他步履穩健,如履平地。
“看這裏。”曹山林在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邊停下,指著岸邊一片濕滑的泥地。泥地上有幾個清晰的、帶蹼的爪印,還有一些細碎的魚骨和貝殼殘骸。
“是水獺!”倪麗華低呼,蹲下身仔細檢視,“腳印很新,它們應該常來這裏活動和進食。”
曹山林點點頭,目光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河灣對麵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和幾塊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它們的窩,可能就在對麵那些石頭縫裏,或者河岸上掏的洞裏。”
他觀察著水流方向和兩岸地形,心中迅速製定了計劃。“水獺白天多半在窩裏休息,傍晚和清晨出來活動。我們得想辦法把它從窩裏逼出來,或者,在它必經的水路上做文章。”
他讓倪麗華留在原地隱蔽,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蹚過冰冷刺骨的河水,到達對岸。他仔細勘察了那幾塊巨石和岸邊的灌木叢,果然在一處石縫入口發現了更多新鮮的痕跡和一股濃烈的腥味。
確認了大概位置後,曹山林沒有輕舉妄動。他退回倪麗華身邊,低聲道:“窩應該就在那石縫裏。硬掏不行,容易讓它從水下溜走。得用煙熏,或者用長杆子捅,把它驚出來,逼它入水。隻要它一下水,我們就有機會。”
他從背簍裡拿出那捆準備好的、稍微浸了油脂的艾草繩(這是老獵人教的,艾草煙味濃烈持久,能有效驅趕洞穴裡的動物),又砍了一根長長的、結實的白蠟桿。
“你留在下遊那邊,”曹山林指揮道,指著下遊一處河道收窄、水流更急的地方,“找個地方隱蔽好,如果它被驚出來往下遊跑,很可能在那裏上岸。注意觀察水麵,它的腦袋很小,冒出來換氣的時間很短,抓住機會!”
“明白!”倪麗華鄭重點頭,緊了緊身上的裝備,貓著腰,迅速向下遊預伏點跑去。她選擇了一處岸邊突出的岩石後麵,這裏視野開闊,又能很好地隱藏自己。
曹山林見倪麗華就位,深吸一口氣,再次蹚水過河,悄無聲息地接近那個石縫。他將艾草繩點燃,一股濃烈刺鼻的煙霧立刻升騰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將冒著濃煙艾草繩塞進石縫入口,同時,用那根長長的白蠟桿,開始用力捅刺石縫深處!
“嘩啦!吱吱——!”
石縫裏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和水花聲,伴隨著水獺受到驚嚇後發出的尖銳急促的叫聲!煙霧順著石縫往裏灌,長桿的捅刺更是讓裏麵的傢夥無處藏身。
僅僅十幾秒後,隻聽“噗通”一聲,一道棕黑色的、流線型的身影猛地從石縫旁的水下鑽出,速度快如閃電,濺起一團水花,毫不猶豫地順著水流向下遊倉皇逃竄!
正是水獺!
曹山林立刻丟掉長桿,端起槍,但水獺入水後速度極快,而且不斷變換方向,在水麵上隻留下一條迅速擴散的漣漪和偶爾冒出的一個小黑點(鼻子),根本無法瞄準。
“麗華!看你的了!”曹山林朝下遊喊了一聲,自己也迅速沿著河岸向下遊追去。他知道,成敗就在倪麗華那一瞬間的判斷和反應。
下遊,倪麗華全身緊繃,眼睛死死盯著湍急的河麵,心臟怦怦直跳。她聽到了上遊的動靜,看到了那道迅速接近的水線。她握緊了手中一根頂端綁著活套的長桿——這是曹山林教她對付水獺的另一種方法,趁其上岸或換氣的瞬間套住它的脖子。
水流很急,那水獺的身影在水中若隱若現。近了,更近了!就在它即將到達倪麗華埋伏的河道收窄處時,似乎想藉助岸邊一塊石頭的掩護換氣,腦袋猛地探出了水麵!
就是現在!
倪麗華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從岩石後探出身子,手中長桿如毒蛇出洞,精準地向那個冒頭的小黑點套去!
然而,水獺實在太過敏捷!就在套索即將落下的一剎那,它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腦袋猛地一縮,再次潛入水中,套索隻擦著它的背部掠過,落空了!
“哎呀!”倪麗華懊惱地跺了跺腳。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那水獺受此一驚,慌不擇路,竟然沒有繼續順流而下,而是猛地向倪麗華所在的岸邊竄來,似乎想從這裏上岸逃跑!
它渾身濕漉漉,皮毛緊貼身體,顯得更加矯健,四肢並用,眼看就要衝上河岸!
倪麗華與它幾乎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它那圓溜溜的眼睛裏的驚恐和嘴邊抖動的鬍鬚!
電光火石之間,倪麗華沒有退縮!她知道,如果讓它上岸鑽進茂密的灌木叢,再想抓到它就難如登天了!她來不及再用套桿,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中長桿當作武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水獺即將落地的位置猛地橫掃過去!
“啪!”
木杆結結實實地掃在了水獺的腰腹部!雖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傷,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徹底打亂了水獺的節奏和平衡。它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叫,前沖的勢頭被打斷,狼狽地翻滾在地,掙紮著還想往灌木叢裡鑽。
“按住它!”此時,曹山林已經趕到,他沒有開槍,距離太近,容易誤傷倪麗華,也容易打壞珍貴的皮毛。
倪麗華聞言,丟掉長桿,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和力氣,一個箭步上前,不顧水獺鋒利的爪牙可能帶來的傷害,整個人撲了上去,用身體和雙手死死地將那隻還在拚命掙紮、嘶叫不已的水獺壓在了身下!
水獺力氣不小,扭動掙紮,濕滑的身體很難控製,爪子胡亂抓撓,瞬間在倪麗華的手背上留下了幾道血痕。但她咬緊牙關,任憑疼痛傳來,死活不鬆手!
曹山林快步上前,抽出獵刀,用刀柄精準地在水獺後腦一擊,結束了它的掙紮。
看著癱軟在地的水獺,和氣喘籲籲、手背帶傷卻眼神明亮的倪麗華,曹山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多日來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真正的笑意。他拍了拍倪麗華的肩膀,讚許道:“好樣的!麗華,你長大了!”
這句肯定,讓倪麗華覺得手上那點傷和剛才的驚險都值了。她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水珠,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處理這隻來之不易的水獺,曹山林更加小心。水獺皮極其珍貴,一點破損都會大大影響價值。他熟練地剝下完整的皮張,處理乾淨。
帶著這張價值不菲的水獺皮和些許疲憊但振奮的心情,兩人踏上歸途。然而,當他們拖著收穫,再次回到屯子,遠遠地,就看到自家院門外,停著一輛風塵僕僕的、車頂上還綁著行李的吉普車!
曹山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走近院門,隻見院子裏,除了抱著孩子、臉色蒼白的倪麗珍和怯生生躲在她們身後的麗娟、麗芬,還多了兩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是他那多年未見、甚至連他結婚都未曾露麵的父母,曹父和曹母!
曹父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戴著眼鏡,臉上帶著常年坐辦公室的蒼白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嚴肅。曹母則是一身藏藍色呢子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刻著精明與挑剔,此刻正拉著倪麗珍的手,看似親熱,實則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麗珍啊,不是媽說你,鳳林可是山林的親弟弟!他結婚這麼大的事,你們當哥嫂的,怎麼能隻給一百塊錢?這說出去,不是讓人笑話我們老曹家嗎?山林呢?他是不是又鑽山裡去了?這孩子,從小就倔,不懂事…”
而曹鳳林,正一臉委屈和得意地站在父母身後,看著歸來的曹山林,眼神中充滿了“你完了”的意味。
曹山林站在院門口,手裏還提著那張血跡未乾的水獺皮,冰冷的目光掃過父母那寫滿興師問罪的臉,掃過弟弟那小人得誌的神情,最後落在妻子那無助而擔憂的臉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巨大的失望和荒謬感,如同響水河的寒流,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他最不願看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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