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八月,青林縣的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太陽像個大火爐,烤得柏油路麵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街上的狗都躲在樹蔭下吐舌頭,人更是懶得動彈。隻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聒噪得很。
曹山林的事業在這個夏天達到了新的高度:兩家燒烤店生意火爆,每天營業額超過一千;兩家錄影廳場場爆滿,月收入穩穩過萬;歌舞廳成了縣城最時髦的場所,年輕人以能進去消費為榮;美髮廳也站穩了腳跟,倪麗華又招了兩個學徒,準備開分店。
生意做大了,人手就不夠用了。曹山林手下現在有六十多個員工:燒烤店二十個,錄影廳十五個,歌舞廳二十個,美髮廳五個,還有獵隊十來個。管理成了大問題。
尤其是那些原來混街麵的小夥子——二毛、三愣子、小五他們雖然改邪歸正了,但手下還跟著一幫小兄弟。這些人魚龍混雜,有的肯乾,有的偷懶,有的還保留著混混習氣,動不動就跟客人吵架,甚至打架。
這天下午,燒烤店東街分店就出事了。
兩個小混混——一個叫“大疤瘌”,臉上有道疤;一個叫“黃毛”,染著一頭黃髮——因為搶桌子跟客人吵起來了。客人是縣中學的老師,帶著家人來吃飯,說話文縐縐的。大疤瘌和黃毛看不慣,就找茬。
“這桌子我們先看上的!”大疤瘌拍桌子。
老師很客氣:“同誌,我們先進來的,而且已經坐下了……”
“坐下了咋地?給老子起來!”黃毛推了老師一把。
老師的妻子嚇得尖叫,孩子哭起來。其他客人也圍過來看熱鬧。
二毛正在後廚烤串,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是自己手下惹事,氣得臉都白了。
“大疤瘌!黃毛!你們幹什麼!”二毛喝道。
“二毛哥,他們搶我們桌子!”大疤瘌還理直氣壯。
“放屁!人家先來的!”二毛走過去,對老師賠禮道歉,“老師對不起,我這倆兄弟不懂事,您別往心裏去。今天這頓我請,算賠罪。”
老師看二毛態度好,氣消了些:“沒事,沒事。年輕人火氣大,理解。”
好不容易把老師安撫住,二毛把大疤瘌和黃毛叫到後院,劈頭蓋臉一頓罵:“你們兩個想幹啥?不想幹了就滾!咱們現在是正經生意人,不是街頭混混了!再惹事,別怪我不客氣!”
大疤瘌和黃毛不服氣:“二毛哥,咱們以前在街上混的時候,什麼時候受過這氣?現在倒好,見了誰都點頭哈腰的,憋屈!”
“憋屈?”二毛冷笑,“憋屈你就別乾!你看看你現在,一個月掙八十塊,吃得好住得好,還有麵子。以前在街上混,吃了上頓沒下頓,見誰都躲著走,那才叫憋屈!”
“可……”
“可什麼可!”二毛打斷,“我告訴你們,曹哥給了咱們機會,讓咱們當人。你們要是不珍惜,趁早滾蛋,別連累大家!”
大疤瘌和黃毛不說話了,但臉上還是不服。
這事很快傳到曹山林耳朵裡。他正在歌舞廳跟倪麗珍商量中秋晚會的事,聽到後眉頭皺了起來。
“這事不是第一次了。”倪麗珍說,“上次錄影廳也有人鬧事,雖然沒打起來,但也影響不好。山林,你得想個辦法,好好整頓整頓。”
曹山林點頭:“是該整頓了。以前人少,我能管過來。現在人多了,得立規矩,建製度。”
他讓倪麗華把所有的員工名單整理出來,按崗位、表現分類。然後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會:燒烤店的二毛、三愣子、小五;錄影廳的小劉、小王;歌舞廳的經理老楊;美髮廳的倪麗華;還有獵隊的鐵柱、栓子。
“今天開會,就一件事:整頓。”曹山林開門見山,“咱們現在人多了,但心不齊。有人還把自己當混混,動不動就跟客人吵架,甚至打架。這樣下去不行,生意做不長。”
大家紛紛點頭。二毛站起來:“曹哥,是我的錯,我沒管好手下。”
“不是你的錯,是製度的問題。”曹山林說,“從今天起,咱們要正規化。第一,定規矩:不準跟客人吵架,不準打架,不準偷懶,不準遲到早退。違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開除。”
“第二,分級管理。”他繼續說,“各部門設經理、副經理、組長、員工。經理管副經理,副經理管組長,組長管員工。一級管一級,責任到人。”
“第三,績效考覈。”曹山林拿出準備好的表格,“每個月考覈一次:服務質量、工作態度、團隊合作、業績貢獻。考覈優秀的,發獎金;考覈不合格的,扣工資甚至開除。”
“第四,培訓。”他說,“每個月組織一次培訓,學服務,學技術,學規矩。咱們是服務行業,服務是根本。”
這些措施很具體,也很嚴格。但大家都明白,這是必須的。生意做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靠義氣、靠感情管理了。
“曹哥,那些表現差的,怎麼辦?”老楊問。
“給機會,但有限。”曹山林說,“成立‘培訓班’,表現差的進培訓班學習一個月。學好了,回來工作;學不好,走人。”
會後,各部門開始整頓。二毛回到燒烤店,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宣佈新規矩。大疤瘌和黃毛聽了,更不服了。
“二毛哥,這也太嚴了吧?咱們是來掙錢的,不是來坐牢的!”大疤瘌嚷嚷。
“就是!”黃毛附和,“以前在街上混,多自由!現在倒好,這不行那不行,憋屈死了!”
二毛盯著他們:“你們要覺得憋屈,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
“走就走!”大疤瘌賭氣,“黃毛,咱們走!哪兒不能混口飯吃!”
兩人真的走了。二毛沒攔,他知道,這種人留不住。
大疤瘌和黃毛出了燒烤店,在街上瞎逛。天熱,心裏更煩。
“媽的,曹山林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大疤瘌罵道,“當初要不是刀疤臉罩著,他能有今天?現在倒好,翻臉不認人!”
“就是!”黃毛說,“咱們找刀疤哥去!讓他給咱們做主!”
兩人去找刀疤臉。刀疤臉現在開桌球廳,生意不錯。看見大疤瘌和黃毛垂頭喪氣地來了,就知道怎麼回事。
“被開除了?”刀疤臉問。
“刀疤哥,曹山林太不是東西了!”大疤瘌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現在他有錢了,看不起咱們這些兄弟了!立了一大堆規矩,這不行那不行,把咱們當孫子管!”
刀疤臉抽著煙,聽著,沒說話。等他們說完了,才慢悠悠地說:“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們,”刀疤臉看著他們,“你們在曹山林那兒,一個月掙多少?”
“八十。”
“現在出來,能找到掙八十的工作嗎?”
兩人不說話了。八十塊在縣城是高工資,國營廠老師傅也就這個數。
“曹山林對你們怎麼樣?”刀疤臉又問,“管吃管住,發工資,還教你們手藝。你們摸著良心說,他對你們差嗎?”
大疤瘌和黃毛低著頭,不吭聲。
“規矩嚴,是為你們好。”刀疤臉說,“你們現在不是混混了,是正經人了。正經人就得守規矩。你們要是不想守,就繼續當混混去。但混混能當一輩子嗎?老了怎麼辦?病了怎麼辦?”
這話說到了痛處。兩人都不年輕了,二十好幾,該想將來了。
“刀疤哥,那我們……我們現在回去,曹山林還要嗎?”黃毛小聲問。
“不知道。”刀疤臉說,“但你們要是真心改,我可以幫你們說說情。”
“我們改!一定改!”兩人趕緊說。
刀疤臉帶著他們去找曹山林。曹山林正在歌舞廳檢查中秋晚會的準備情況。
聽了刀疤臉的話,曹山林看著大疤瘌和黃毛:“真想改?”
“真想改!”兩人齊聲說。
“那好,給你們一次機會。”曹山林說,“但得從最底層做起:去燒烤店當學徒,學烤串,學服務。工資減半,四十塊。三個月後考覈,合格了恢復工資,不合格走人。乾不幹?”
“乾!”兩人咬牙答應。
這事傳開後,其他有意見的人也老實了。連最刺頭的大疤瘌和黃毛都服軟了,別人還敢鬧?
整頓見效了。服務態度好了,吵架打架的沒了,生意更好了。
但問題沒完全解決。那些原來混街麵的小夥子,雖然表麵服了,但心裏還有疙瘩。他們分成幾派:跟二毛的是一派,跟三愣子的是一派,跟小五的又是一派。私下裏互相較勁,甚至拆台。
這天,燒烤店西街分店就出了內部矛盾。
三愣子手下有個叫“黑皮”的小夥子,偷了店裏的肉,被小五手下的小弟發現了。小五的小弟報告給小五,小五告訴了二毛。二毛把黑皮叫來問話,黑皮不承認,說是小五的人誣陷他。
“我沒偷!是他們看我不順眼,栽贓!”黑皮嚷嚷。
“那肉怎麼在你床底下?”小五的小弟質問。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有人放進去的!”
雙方吵起來,差點動手。二毛壓不住,隻好報告曹山林。
曹山林來了,把當事人都叫到後院。他沒急著判誰對誰錯,而是問:“你們還記得,當初為什麼要跟我幹嗎?”
大家愣住了。黑皮小聲說:“為了掙錢,過好日子。”
“對,為了過好日子。”曹山林說,“那你們現在過上好日子了嗎?”
“過上了。”小五的小弟說,“一個月八十,吃得好住得好,家裏人也高興。”
“那為什麼還要鬧?”曹山林問,“你們現在是一家人,在一個鍋裡吃飯。你們鬧,鍋就翻了,大家都吃不上飯。你們願意嗎?”
大家不說話。
“我不管你們以前跟誰混,有什麼恩怨。”曹山林繼續說,“到了我這裏,就是兄弟。兄弟要團結,要互相幫助,不能互相拆台。今天這事,我不追究誰對誰錯。但以後,再讓我知道誰搞小團體,誰窩裏鬥,別怪我不客氣!”
他頓了頓,說:“從今天起,所有員工打亂重分。燒烤店、錄影廳、歌舞廳、美髮廳,人員輪換。每個人都要學不同的技能,乾不同的崗位。三個月一輪換。”
這個決定很大膽。但曹山林想得明白:隻有打亂原有的小圈子,才能建立新的團隊。
人員輪換開始了。燒烤店的去錄影廳,錄影廳的去歌舞廳,歌舞廳的去美髮廳……開始大家不習慣,但慢慢就適應了。接觸不同的人,學不同的東西,眼界開闊了,心胸也開闊了。
大疤瘌和黃毛被分到美髮廳當學徒。開始他們覺得彆扭——大男人學美髮,丟人。但倪麗華很耐心,教他們洗頭、吹風、打掃衛生。慢慢地,他們發現這工作也不難,而且乾淨,不用煙熏火燎。
三個月後,大疤瘌居然學會了簡單的剪髮!雖然隻會剪“平頭”,但也是個進步。他第一次給客人剪頭時,手抖得厲害,但剪完後客人很滿意,給了五毛錢小費。大疤瘌拿著那五毛錢,激動得差點哭出來——這是憑手藝掙的錢,乾淨!
黃毛在歌舞廳當保安,學會了怎麼禮貌地勸阻客人,怎麼處理糾紛。他性格沉穩了,不再毛毛躁躁。
人員輪換的效果很明顯:小圈子打破了,團隊凝聚力增強了。大家互相學習,互相幫助,真正成了一家人。
中秋節快到了,曹山林決定搞個大活動:所有員工聚餐,還邀請家屬參加。
聚餐在歌舞廳舉行,擺了二十桌。員工和家屬來了二百多人,熱鬧非凡。
曹山林端著酒杯站起來:“今天,咱們一家人團聚。我敬大家一杯,感謝大家的付出,感謝家屬的支援!”
大家舉杯,氣氛熱烈。
接著是頒獎環節:優秀員工獎、進步最快獎、最佳服務獎……獲獎者上台領獎,戴大紅花,還有獎金。
大疤瘌獲得了“進步最快獎”,黃毛獲得了“最佳服務獎”。兩人上台領獎時,手都在抖。台下掌聲雷動,尤其是他們的家人,激動得直抹眼淚。
“我以前……不是人。”大疤瘌哽嚥著說,“是曹哥給了我機會,讓我當人。我……我一定好好乾,對得起曹哥,對得起大家!”
黃毛也說:“我以前在街上混,家裏人都抬不起頭。現在,我能掙錢養家了,家裏人也能挺直腰桿了。謝謝曹哥!”
台下很多人流淚了。這些小夥子,以前都是街頭的混混,人見人嫌。現在,他們成了正經人,有了尊嚴,有了希望。
聚餐後,是文藝表演。員工們自編自演:唱歌、跳舞、相聲、小品。雖然水平不高,但真情實感,很動人。
曹山林和倪麗珍坐在下麵看,心裏暖暖的。
“山林,你做得對。”倪麗珍說,“這些人,你救的不僅是他們,還有他們的家庭。”
“是他們自己救了自己。”曹山林說,“我給的是機會,抓住機會的是他們自己。”
夜深了,聚餐結束。員工們互相攙扶著回家,笑聲在夜空中回蕩。
曹山林站在歌舞廳門口,看著遠去的背影,心裏很踏實。
這些人,曾經是社會的隱患。
現在,是社會的棟樑。
這就是改變。
這就是成長。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他要繼續前行。
帶著這支隊伍,這個團隊。
走向更遠的未來。
因為,他是曹山林。
不僅是企業家。
更是引路人。
是塑造者。
這個角色,他擔得起。
也擔得好。
路還長。
但他,更有力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群人。
一群人,一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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