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十二月,興安嶺進入了嚴冬。大雪已經下了好幾場,積雪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山上的樹木都披著厚厚的雪,風一吹,雪沫子像煙霧一樣飄散。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吐口唾沫都能瞬間結冰。
這是狼群最猖獗的季節。食物匱乏,飢餓的狼群會鋌而走險,襲擊牲畜甚至人類。青山屯最近就遭了狼災——三天時間,被狼咬死了兩頭牛、五隻羊,還有十幾隻雞鴨。屯裏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門。
屯長老王帶著幾個老人,冒著大雪來縣城找曹山林。
“山林啊,你得幫幫屯裏!”老王拉著曹山林的手,老淚縱橫,“那些畜生太囂張了,大白天都敢進屯子!再這樣下去,牲畜都得被禍害光啊!”
曹山林趕緊讓老人們坐下,倒了熱茶:“王叔,別急,慢慢說。狼群有多少?在哪兒活動?”
“最少十幾隻!”老王說,“領頭的是一頭灰毛老狼,獨眼,狡猾得很。它們主要在屯子北邊的老林子活動,晚上下山偷襲。我們組織人守夜,但它們太精,聲東擊西,防不勝防。”
曹山林沉思著。冬天打狼,不好打。狼群狡猾,擅長配合,而且這時候的狼因為飢餓,格外兇悍。但屯裏求援,他不能不管。
“王叔,您回去告訴鄉親們,我明天就帶人去。但咱們得約法三章:第一,不能趕盡殺絕,狼是生態的一部分,咱們隻打禍害牲畜的,不打無辜的;第二,要聽指揮,不能擅自行動;第三,打到的狼,肉歸屯裏,皮歸獵隊。”
“行!都聽你的!”
老王他們走了。曹山林立刻召集獵隊開會。這次任務特殊——不是獵取,是驅趕和必要的獵殺。
“狼是群居動物,有嚴密的等級和社會結構。”曹山林對隊員們講解,“打狼不能亂打,要先打頭狼。頭狼一死,狼群就會散。但頭狼最狡猾,最難打。”
“那怎麼打頭狼?”鐵柱問。
“用誘餌。”曹山林說,“頭狼一般不會親自衝鋒,它在後麵指揮。咱們用牲畜做誘餌,引狼群上鉤,然後專打頭狼。”
“用什麼牲畜?”
“用羊。”曹山林說,“羊的叫聲能吸引狼。咱們在屯子外圍設伏,把羊拴在明顯的地方,人在暗處埋伏。”
計劃定了,開始準備。曹山林從自家養殖場挑了三隻老羊,又從屯裏借了兩隻。準備了足夠的彈藥,還有特製的“狼夾子”——這種夾子齒長,能夾斷狼腿。
第二天一早,獵隊出發。一共十二個人:曹山林、鐵柱、栓子、二嘎、趙小虎、王小山、倪麗華,還有五個新隊員。帶了四條狗——黑豹年紀太大,留在家裏;帶了灰狼和三條年輕狗。
到了青山屯,直接去北邊的老林子。雪地上,狼的腳印密密麻麻,像梅花一樣。還有拖拽獵物的痕跡,血跡已經發黑。
“看這腳印,確實是十幾隻。”曹山林蹲下檢視,“領頭的腳印最大最深,左前爪有點瘸——可能就是那頭獨眼老狼。”
他們在林子邊緣選了三個設伏點,每個點拴一隻羊,周圍佈下狼夾子和絆索。人藏在五十米外的雪窩裏,身上蓋著白布做偽裝。
“記住,”曹山林交代,“狼來了先別動,等頭狼出現再打。打狼要打要害:眼睛、咽喉、心臟。一槍解決,別讓它們受罪。”
等待開始了。冬天的山林很安靜,隻有風聲和偶爾的鳥叫。雪窩裏很冷,雖然穿了厚棉衣,還是凍得手腳發麻。羊被拴在樹上,不安地叫喚,“咩咩”聲在寂靜的山林裡傳得很遠。
等了兩個小時,下午三點左右,狼群出現了。
先是幾隻探路的年輕狼,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不停嗅著。它們發現了羊,很興奮,但沒有立刻撲上去,而是圍著轉圈,觀察周圍。
“真狡猾。”鐵柱小聲說。
年輕狼轉了幾圈,確定沒有危險,才慢慢靠近羊。但它們很謹慎,不吃,隻是用鼻子碰碰。
又過了十幾分鐘,更多的狼出現了。曹山林數了數,一共十四隻,有七八隻成年狼,五六隻半大狼。最後出現的,是那頭頭狼——體型碩大,毛色灰白,左眼是個黑洞,右眼閃著凶光。它走路有點瘸,但氣勢威嚴,其他狼都給它讓路。
頭狼走到羊跟前,看了看,突然仰天長嘯——“嗷嗚!”聲音淒厲,在山穀裡回蕩。
這是進攻的訊號!狼群立刻撲向羊!
“打!”曹山林下令。
槍聲響起。曹山林瞄準頭狼,一槍打中它的後腿。頭狼吃痛,嚎叫一聲,但沒有倒,反而更兇悍,朝槍聲方向衝來!
其他狼也反應過來,四散奔逃,但有些踩中了狼夾子,“哢嚓”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
頭狼衝到了曹山林藏身的雪窩前,距離隻有二十米!它看見了曹山林,紅著眼睛撲過來。曹山林來不及換子彈,拔出獵刀。
但頭狼沒有直接撲,它突然轉向,撲向旁邊的鐵柱!這是聲東擊西!
“鐵柱小心!”曹山林喊。
鐵柱正瞄準另一隻狼,沒防備,被頭狼撲倒在地。頭狼張開大口,咬向他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灰狼沖了上來,一口咬住頭狼的後腿!頭狼吃痛,回頭咬灰狼。灰狼年輕,不鬆口,跟頭狼撕咬在一起。
曹山林趁機開槍,“砰!”打中頭狼的肩膀。頭狼踉蹌一下,但還沒死,它甩開灰狼,轉身想跑。
“別讓它跑了!”栓子從另一邊衝過來,獵叉刺向頭狼。頭狼靈活地躲開,一口咬向栓子大腿。栓子躲閃不及,被咬中了!
“啊!”栓子慘叫。
曹山林眼睛都紅了,衝上去,獵刀狠狠刺進頭狼的脖子。頭狼終於倒下了,抽搐幾下,不動了。
頭狼一死,狼群大亂,四散逃竄。獵隊乘勝追擊,又打死了五隻,打傷三隻。剩下的逃進了深山。
戰鬥結束,清點損失:栓子大腿被咬傷,血流不止;鐵柱胳膊被狼爪劃傷;灰狼身上多處傷口;還有兩個隊員輕傷。
“趕緊包紮!”曹山林喊。
倪麗華拿出急救包,給傷員處理傷口。栓子傷得最重,狼牙咬穿了棉褲,在腿上留下四個血洞。
“得送醫院,怕感染。”倪麗華說。
曹山林讓人做了簡易擔架,抬著栓子下山。其他人處理狼屍:一共六隻,包括那頭頭狼。狼皮完整,能賣錢;狼肉雖然粗糙,但能喂狗;狼骨能入葯。
回到屯裏,已經天黑了。屯裏人聽說打死了狼群,都出來迎接,歡呼雀躍。
“山林,你們可是幫了大忙了!”老王激動地說。
“王叔,先別說這些,栓子受傷了,得趕緊送醫院。”
屯裏的拖拉機送栓子去縣醫院。曹山林陪著去。路上,栓子疼得直冒冷汗,但還強撐著笑:“曹哥,我沒事……就是被咬了一口……”
“別說話,省點力氣。”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後說:“傷口深,得清創縫合,還要打狂犬疫苗。住院觀察幾天。”
處理好栓子,曹山林回到家,已經是半夜了。倪麗珍還沒睡,等著他。
“聽說栓子受傷了?嚴重嗎?”
“不嚴重,得住幾天院。”曹山林疲憊地說,“麗珍,給我弄點吃的,餓壞了。”
倪麗珍趕緊熱飯熱菜。曹山林邊吃邊講今天的經歷。講到頭狼的狡猾,講到栓子受傷,講到灰狼的勇敢。
“灰狼那小子,真行。”曹山林說,“要不是它,鐵柱可能就危險了。”
“那灰狼傷得重嗎?”
“不重,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吃完飯,曹山林去看灰狼。灰狼趴在狗窩裏,身上纏著繃帶,看見主人來,搖搖尾巴。
“好小子,今天立了大功。”曹山林摸著它的頭,“明天給你燉肉吃。”
灰狼舔舔他的手,眼神溫柔。
第二天,曹山林去醫院看栓子。栓子已經好多了,能說能笑。
“曹哥,我琢磨了,咱們打狼的方法得改進。”栓子說,“狼太精,用羊做誘餌,它們上過一次當,下次就不來了。”
“你說得對。”曹山林說,“我正想這事呢。狼是記仇的動物,咱們殺了頭狼,它們可能會報復。”
“那怎麼辦?”
“主動出擊。”曹山林說,“找到它們的窩,端了。但不是殺光,是驅散,讓它們遠離屯子。”
栓子出院後,獵隊再次進山。這次帶著狗,追蹤狼群的蹤跡。狼群雖然散了,但還有蹤跡可循——雪地上的腳印,樹上的尿跡,還有吃剩的骨頭。
追了兩天,在一個山洞裏找到了狼群的臨時窩點。洞裏還有五隻狼:兩隻成年狼,三隻半大狼。看見人來,齜牙咧嘴,但不敢進攻——它們知道人的厲害。
“怎麼處理?”鐵柱問。
“趕走。”曹山林說,“開槍嚇唬,讓它們離開這片區域。”
他們朝天開槍,敲鑼打鼓。狼群受驚,從山洞裏跑出來,頭也不回地往深山跑。
“它們會記住這裏的危險,以後應該不敢來了。”曹山林說。
處理完狼患,屯裏恢復了平靜。但曹山林知道,這事還沒完。狼是生態鏈的一環,不能趕盡殺絕。得想個長治久安的辦法。
他想起了鄂倫春獵人莫日根。鄂倫春人與狼共存了千百年,一定有智慧。
幾天後,他去找莫日根。莫日根現在在林業局當護林員,住在林場宿舍。
聽了曹山林說的情況,莫日根抽著旱煙,沉思良久。
“山林兄弟,你做得對,不能殺光。”莫日根說,“我們鄂倫春人有句話:狼來了打狼,但不能讓狼絕種。狼吃鹿,吃兔子,控製食草動物的數量。沒有狼,鹿太多,會把草吃光,山就禿了。”
“那怎麼防止狼禍害牲畜?”
“有辦法。”莫日根說,“第一,加固牲畜圈,晚上鎖好門;第二,養狗,大狗,狼怕狗;第三,在屯子周圍撒狼討厭的東西——比如硫磺、辣椒粉;第四,也是最根本的,給狼留活路。冬天食物少,狼才會冒險。可以在深山裏撒些鹽,吸引鹿群過去,狼有吃的,就不來屯子了。”
曹山林茅塞頓開。這纔是治本之策!
回到屯裏,他跟老王說了莫日根的建議。老王很支援,立刻組織人實施:加固所有牲畜圈;屯裏集資買了幾條大狗;在屯子周圍撒了硫磺粉;還在深山裏設了幾個“投食點”,定期撒鹽,吸引食草動物。
這些措施很有效。接下來一個冬天,屯裏再沒遭狼災。偶爾有狼在遠處叫,但不敢靠近。
這事讓曹山林學到了重要的一課:人與自然,不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而是共存共榮的關係。你給自然留活路,自然給你活路。
轉眼到了臘月,快過年了。曹山林決定,把打到的狼皮賣了,錢分給獵隊隊員和屯裏受損的人家。
狼皮賣了八百塊,加上狼肉、狼骨,一共一千二。曹山林自己一分沒要,全分了。屯裏人很感激,都說曹山林仁義。
臘月二十三,小年。曹山林家很熱鬧:倪麗珍做了豐盛的飯菜,倪麗華帶著歌舞廳的員工來拜年,鐵柱、栓子他們也來了。院子裏擺了三大桌,大人小孩三十多口,歡聲笑語。
吃飯時,老王端著一杯酒站起來:“山林啊,我代表全屯老少敬你一杯。這一年,你幫屯裏解決了多少麻煩:打野豬,驅駝鹿,滅狼群……你是咱們屯的恩人啊!”
曹山林趕緊站起來:“王叔言重了。我是屯裏長大的,幫屯裏是應該的。”
“不光幫屯裏,你還帶著年輕人學本事,找工作。”老王說,“現在屯裏一半的年輕人在你那兒幹活,日子都好過了。你是咱們屯的驕傲!”
大家紛紛敬酒。曹山林喝了不少,臉紅紅的,心裏暖暖的。
飯後,年輕人放鞭炮,孩子們要糖,熱鬧得很。曹山林和倪麗珍站在屋簷下,看著這歡樂的場景。
“山林,你看,多好。”倪麗珍靠在丈夫肩上。
“是啊,多好。”曹山林說,“麗珍,謝謝你。要不是你支援,我走不到今天。”
“夫妻之間,說這些幹啥。”
夜深了,客人散了。曹山林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在想這一年的經歷:開歌舞廳的爭議,打狼的驚險,化敵為友的智慧,保護生態的覺悟……
他變了。從單純的獵人,變成了懂得平衡的智者;從隻顧賺錢的商人,變成了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這是成長。
也是責任。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新的一年要來了。
他要繼續前行。
但不再是隻顧自己,隻顧賺錢。
而是帶著更多的人,走更遠的路。
做更大的事。
擔更重的責。
因為,他是曹山林。
青山屯的兒子。
青林縣的企業家。
興安嶺的守護者。
這些身份,他都認。
也都擔。
路還長。
但他,更有力了。
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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