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五月,興安嶺的春天來得遲,但一旦來了,就生機勃勃。山上的積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樹木抽出了嫩芽,一片新綠;各種野花競相開放,紅的、黃的、紫的,像給山林鋪了層花毯子。
這是駝鹿發情的季節。駝鹿,當地人叫“犴達罕”,是興安嶺最大的鹿科動物,體型比馬還大,成年公鹿肩高能到兩米,體重超過一千斤。它們平時溫順,但發情期的公鹿性情暴躁,攻擊性很強。
這天上午,青山屯的老獵人孫大炮急匆匆跑到縣城找曹山林。孫大炮七十多了,是屯裏最老的獵戶,年輕時打過老虎,見過世麵。但現在他臉色發白,說話都哆嗦。
“山林,出大事了!”孫大炮抓住曹山林的手,“我在老禿頂子那邊,看見……看見一頭駝鹿王!那傢夥,太大了,像座小山!脾氣還爆,把一棵碗口粗的鬆樹都撞斷了!”
曹山林扶孫大炮坐下:“孫叔,慢慢說,怎麼回事?”
孫大炮喝了口水,緩了緩,說:“我昨天進山采野菜,走到老禿頂子東邊的白樺林,聽見有動靜。悄悄過去一看,我的天,一頭駝鹿,大得嚇人!那角,像兩把大扇子,少說有一米五寬!它在林子裏橫衝直撞,見樹撞樹,見石頭撞石頭,像瘋了似的。”
“發情期的公鹿都這樣。”曹山林說,“它是在宣示領地,嚇跑競爭對手。”
“可它待的那片林子,離咱們屯的放牧區不遠啊!”孫大炮著急地說,“屯裏好多人家在那兒放牛放羊,萬一它衝出來,傷著牲口還是小事,傷著人可不得了!”
曹山林心裏一沉。這確實是個隱患。發情期的公駝鹿,連熊都敢頂,別說人了。
“孫叔,您別急,我去看看。”
“你得趕緊去!我聽那動靜,它今天可能還往屯子方向移動呢!”
曹山林立刻召集獵隊。這次他特別謹慎——對付駝鹿王,不能硬拚。駝鹿皮厚,一槍打不死反而激怒它,更危險。
“這次的任務不是獵殺,是驅趕。”他對隊員們說,“把駝鹿王趕回深山,遠離人畜活動區。記住,不能打死,它是保護動物。”
“可它要攻擊咱們怎麼辦?”鐵柱問。
“用聲光碟機趕。”曹山林說,“駝鹿怕火,怕巨響。咱們帶鞭炮、鑼鼓、火把。實在不行,用麻醉槍——我跟林業局申請了,批了兩支麻醉槍,但隻能用萬不得已時。”
隊員們準備裝備:除了常規的獵槍獵刀,還帶了兩麵大鑼、幾掛鞭炮、十幾個火把,還有兩支麻醉槍和二十發麻醉彈。
中午出發,直奔老禿頂子。走了三個小時,到了白樺林。果然,還沒進林子,就聽見裏麵傳來沉重的撞擊聲和低沉的吼聲。
“就在裏麵。”曹山林示意大家停下,隱蔽觀察。
透過樹木縫隙,他們看到了那頭駝鹿王——確實驚人!體型比普通駝鹿大一圈,肩高超過兩米,渾身棕黑色,脖子下有個肉垂,像掛著個鈴鐺。最顯眼的是那對角:又寬又大,像兩把大鏟子,每個角都有十幾個分叉,在陽光下閃著棕色的光澤。
此刻,它正在用角撞一棵鬆樹,“咚咚”作響,樹被撞得直晃。
“這傢夥,力氣真大。”栓子咋舌。
“它在發泄精力。”曹山林說,“發情期的公鹿,體內激素激增,不發泄就會煩躁。咱們得給它找個安全的地方發泄。”
他觀察地形:白樺林東邊是屯子的放牧區,不能去;西邊是陡崖,也不行;北邊是深穀,太危險;隻有南邊有條山溝,通向深山老林。
“咱們得把它往南趕。”曹山林佈置任務,“鐵柱、栓子,你們帶鑼鼓鞭炮,從東邊製造噪音,把它往西逼。二嘎、小虎,你們在西邊點火把,讓它不敢往西。小山,你帶人在北邊虛張聲勢。我從南邊接應,等它過來,用麻醉槍放倒,運到深山裏。”
“明白!”
行動開始。鐵柱和栓子敲鑼打鼓,放鞭炮,“咣咣咣”、“劈裡啪啦”,聲音震天。駝鹿王被驚動,停止撞樹,警惕地看向東邊。
二嘎和小虎在西邊點起火把,揮舞著,嘴裏發出“嗚嗚”的驅趕聲。駝鹿王看見火,本能地後退。
小山他們在北邊也製造動靜,扔石頭,搖樹枝。
三麵受敵,駝鹿王果然往南邊跑。曹山林已經等在那裏,舉起麻醉槍,瞄準。
但駝鹿王跑得太快,而且很警覺,看見曹山林,突然轉向,往東邊衝去——那邊是鐵柱他們!
“小心!它衝過去了!”曹山林喊。
鐵柱和栓子正敲得起勁,突然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衝過來,嚇得扔下鑼鼓就往樹上爬。駝鹿王衝到他們剛才站的地方,一頭撞在樹上,“哢嚓”一聲,碗口粗的樹斷了!
“我的媽呀!”栓子趴在樹上,腿都軟了。
駝鹿王沒撞到人,更怒了,仰頭長嘯——“嗷嗚!”聲音低沉渾厚,在山林裡回蕩。
曹山林趕緊追過去,但駝鹿王已經改變方向,這次是往西——二嘎和小虎那邊!
“快跑!”二嘎扔掉火把就跑。
小虎反應慢了點,被駝鹿王追上了。眼看就要被撞上,曹山林開槍了——不是麻醉槍,是獵槍,朝天上開的。“砰!”槍聲讓駝鹿王愣了一下,小虎趁機躲到樹後。
“這樣不行!”曹山林對鐵柱喊,“你們繼續製造噪音,我靠近用麻醉槍!”
他悄悄繞到駝鹿王側麵,距離三十米,舉起麻醉槍,瞄準脖子——那裏皮薄,容易注射。但駝鹿王突然轉頭,看見了他,紅著眼睛衝過來!
三十米距離,對駝鹿王來說就是幾秒鐘的事。曹山林來不及躲,也來不及開槍,隻能往旁邊撲倒。駝鹿王從他身邊衝過,帶起的風都刮臉。
“曹哥!”鐵柱急得從樹上跳下來。
曹山林爬起來,身上都是土,但沒受傷。“我沒事。這傢夥太精了,麻醉槍打不中。”
“那怎麼辦?”
“改變策略。”曹山林說,“不用趕了,困住它。”
“怎麼困?”
“用絆索和陷坑。”曹山林觀察地形,“前麵有片窪地,咱們在那兒挖坑,上麵鋪樹枝樹葉。把它引過去。”
說乾就乾。八個人一起動手,在窪地裡挖了個兩米深、三米寬的大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樁——不是為了傷它,是為了讓它掉下去後爬不上來。坑上鋪樹枝,蓋樹葉,撒上土,看起來和周圍一樣。
“現在,引它過來。”曹山林說,“這次我來當誘餌。”
“太危險了!”鐵柱反對。
“我有經驗。”曹山林說,“你們在坑周圍埋伏,準備好繩索和網子。等它掉下去,立刻用網罩住,別讓它掙紮受傷。”
曹山林脫下外套,綁在樹枝上,做成個假人,自己藏在附近的灌木叢裡。然後讓鐵柱他們在遠處製造噪音。
駝鹿王又被吸引過來。它看見“假人”,以為是人,衝過來。但它很謹慎,在坑邊停住了,用前蹄試探地麵。
“壞了,它發現了。”栓子小聲說。
曹山林急中生智,從灌木叢裡扔出一塊石頭,打在駝鹿王屁股上。駝鹿王受驚,往前一跳——正好跳進坑裏!
“成了!”大家歡呼。
但高興太早了。坑雖然深,但駝鹿王太高,它掉下去後,前蹄搭在坑沿,後蹄蹬著坑壁,竟然要爬上來!
“快!推它下去!”曹山林衝過去。
幾個人一起用力,推駝鹿王的頭。駝鹿王掙紮,角一甩,把兩個人甩倒了。曹山林抓住它的角,整個人吊在上麵。駝鹿王用力抬頭,把曹山林帶得雙腳離地。
“拉繩子!”鐵柱喊。
他們用準備好的套索套住駝鹿王的脖子和前腿,幾個人一起拉。但駝鹿王力氣太大,竟然拖著五六個人往坑外爬!
眼看要失控,曹山林突然鬆開手,跳到駝鹿王背上,用獵刀柄狠狠砸它的鼻樑——這是所有鹿科動物的弱點。
“咚”的一聲,駝鹿王吃痛,前腿一軟,又滑回坑裏。趁這機會,大家把網撒下去,罩住它。
駝鹿王在坑裏掙紮,但坑太深,網太結實,它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現在怎麼辦?”二嘎問,“就這麼困著?”
“得麻醉它,運走。”曹山林說,“誰下去打針?”
大家都沉默。下到坑裏,靠近被網住的駝鹿王,太危險了。
“我去。”曹山林說。
“不行!你剛才已經冒險了!”鐵柱攔住他,“這次我去。”
“我槍法準,知道打哪兒。”曹山林堅持,“你們在上麵拉住繩子,萬一它掙紮,把我拉上來。”
他拿著麻醉槍,順著繩子滑下坑。坑裏很暗,駝鹿王被網罩著,還在掙紮,發出憤怒的吼聲。
曹山林小心地靠近,尋找注射點。駝鹿王看見他,更激動了,拚命撞網。網繩“嘎吱”作響,眼看要斷。
“快啊曹哥!”上麵的人喊。
曹山林看準機會,一針紮在駝鹿王脖子上,推動注射器。麻醉藥進入體內,駝鹿王掙紮減弱,眼睛慢慢閉上,最後不動了。
“好了,拉我上去。”
大家把曹山林拉上來。等了一會兒,確定駝鹿王被麻醉了,他們下坑解開網,用繩索捆住它的四肢。
“現在怎麼運走?”栓子看著這個龐然大物發愁。
“用爬犁。”曹山林說,“做個大爬犁,用馬拉。咱們人多,慢慢拖。”
他們在附近砍樹做爬犁,忙活了兩個小時,做了個簡易但結實的大爬犁。把駝鹿王抬上去——八個人抬都費勁,這大傢夥少說一千二百斤。
用兩匹馬拉著爬犁,慢慢往深山走。走了十裡地,到了一個山穀,這裏人跡罕至,食物豐富,適合駝鹿生活。
“就這兒吧。”曹山林說,“解開繩子,等它醒來。”
他們解開繩索,把駝鹿王放在草地上。麻醉藥效快過了,駝鹿王眼皮動了動,但還沒完全醒。
“咱們撤。”曹山林說,“等它醒了,自己會走。”
大家退到遠處觀察。半個小時後,駝鹿王醒了,晃晃悠悠站起來,看看周圍,又看看遠處的人,然後轉身,慢慢走進了深山。
“成功了!”大家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槍聲!不是他們開的槍。
“有人打獵?”鐵柱警覺起來。
曹山林用望遠鏡看去,隻見山穀另一頭,有幾個人影在晃動,正在追一群麅子。領頭的——又是趙老黑!
“這混蛋,怎麼哪兒都有他!”栓子罵道。
趙老黑他們也看見了曹山林一夥,停下來了。雙方隔著山穀對視。
過了一會兒,趙老黑帶人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喲,曹山林,巧啊。你們在這兒幹嘛?放生?做善事?”
“不關你事。”曹山林冷冷地說。
“怎麼不關我事?”趙老黑說,“這片山,我也常來。你們放生這麼個大傢夥,萬一它發起瘋來傷著人,算誰的?”
“我們把它趕到深山裏了,離人遠。”
“深山裏?”趙老黑笑了,“曹山林,你太天真了。發情期的公鹿,會到處跑找母鹿。你今天把它趕這兒,明天它可能又跑回屯子附近。要我說,不如打死,一了百了。”
“你敢!”曹山林怒道,“駝鹿是保護動物,打死犯法!”
“法?”趙老黑不屑,“山高皇帝遠,誰知道?再說了,我是為屯裏人安全著想。萬一傷著人,你負責?”
“我負責!”曹山林斬釘截鐵,“但你要敢動它,我就敢動你!”
兩人對峙,氣氛緊張。趙老黑看看曹山林身後的人,個個虎視眈眈,知道討不到便宜。
“行,曹山林,你狠。”趙老黑哼了一聲,“但你別得意。我聽說,林業局正在查非法捕獵的事。你上次打熊,雖然罰了款,但留了案底。這次要是再出什麼事,你猜會怎樣?”
這是威脅。曹山林盯著趙老黑:“你儘管去告。我做事光明磊落,不怕查。”
“好,咱們走著瞧!”趙老黑帶人走了。
鐵柱擔心地說:“曹哥,這混蛋真可能去告狀。”
“讓他告。”曹山林說,“咱們今天做的事,合情合理合法。林業局來了,咱們也有話說。”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了。曹山林累得筋疲力盡,但心裏踏實——駝鹿王安全了,屯裏人也安全了。
但第二天,麻煩真的來了。
林業局來了兩個人,說要調查“非法驅趕保護動物”的事。舉報人正是趙老黑,他說曹山林一夥人暴力驅趕駝鹿,導致駝鹿受傷,破壞生態環境。
曹山林把經過詳細說了,還叫來孫大炮和獵隊的人作證。
林業局的人聽完,又去現場勘查,發現駝鹿確實被麻醉過,但沒有受傷,已經安全返回深山。
“曹山林同誌,你們做得對。”帶隊的李科長說,“保護人畜安全,同時保護野生動物,這是正確的做法。趙老黑的舉報不實,我們會處理。”
事情解決了,但曹山林心裏不痛快。趙老黑這混蛋,像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總得想個辦法,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幾天後,機會來了。
縣裏要組織“護林防火宣傳隊”,到各個屯子宣傳森林防火知識。曹山林主動報名,還推薦趙老黑也參加。
“你推薦他?”倪麗華不解,“他老跟你作對,你還幫他?”
“不是幫他,是改造他。”曹山林說,“趙老黑本質不壞,就是窮,想錢想瘋了。給他找個正經事做,讓他知道除了打獵、搗亂,還有別的活法。”
宣傳隊成立了,曹山林當隊長,趙老黑當副隊長。開始趙老黑還不願意,但聽說有補貼,還能露臉,就答應了。
他們帶著宣傳材料,到各個屯子講課、發傳單、貼標語。曹山林有意讓趙老黑多出麵,多講話。趙老黑開始彆扭,但慢慢就習慣了,還挺享受被人尊敬的感覺。
一個月下來,趙老黑變了。不再陰陽怪氣,不再找茬搗亂。有次喝酒,他對曹山林說:“曹哥,以前是我不對。我就想著搶、想著佔便宜,沒想過正經做事也能受人尊敬。”
“人嘛,都想活出個樣來。”曹山林說,“你現在是宣傳隊副隊長,是幹部了。得有個幹部的樣子。”
“是是是,曹哥說得對。”
從那以後,趙老黑再也沒找過曹山林麻煩。反而成了朋友,有事還互相幫忙。
這事讓曹山林明白了一個道理:對付惡人,不一定非要硬碰硬。有時候,給條出路,拉一把,比打一架管用。
五月末,宣傳結束。曹山林請全體隊員吃飯,趙老黑喝多了,拉著曹山林的手說:“曹哥,我服你了。以後你說啥是啥,我趙老黑跟你乾!”
曹山林笑了。又一個麻煩解決了。
不是用拳頭,是用智慧。
不是用暴力,是用包容。
這就叫:化敵為友。
這纔是真本事。
夜裏,曹山林躺在床上,跟倪麗珍說這事。
“你真行,把趙老黑都改造了。”倪麗珍佩服地說。
“人心都是肉長的。”曹山林說,“你對他好,他自然對你好。你跟他硬來,他比你更硬。何必呢?”
“可你以前不是這樣,以前你……”
“以前年輕,火氣大。”曹山林說,“現在想明白了:多條朋友多條路,多個冤家多堵牆。咱們做生意,做事業,需要朋友,不需要敵人。”
“你越來越成熟了。”
“都是被逼的。”曹山林笑,“不過也好,成熟了,才能走得更遠。”
窗外,月亮很圓。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他還要前行。
但不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
而是帶著更多的人,更多的朋友。
一起前行。
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因為,他是曹山林。
從山裏走出來的獵人。
在縣城立足的企業家。
現在,又多了一個身份:
化敵為友的智者。
這個身份,他最珍惜。
因為,這證明他成熟了。
證明他成長了。
路還長。
但他,更從容了。
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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