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曹家老規矩,十六歲要行成人禮——獨自進山,完成一項考驗。這個傳統從曹山林傳到林海,現在輪到曹青山了。
清晨,曹青山站在爺爺的墓前。墓碑上“青山永在,精神長存”八個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他深深鞠了三躬。
“爺爺,今天我十六歲了。”他輕聲說,“爸爸要帶我去行成人禮。您放心,我一定不會丟曹家的臉,不會丟青山合作社的臉。”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林海和烏娜。林海手裏拿著一個木盒,正是曹山林留下的那個。
“青山,來。”林海在墓前坐下,開啟木盒。裏麵還是那三樣東西:祖傳獵刀、記錄本、結婚照。但多了一樣——一張泛黃的紙,上麵是曹山林的字跡。
“這是你爺爺臨終前寫的,讓我在你成人禮這天交給你。”林海把紙遞給兒子。
曹青山接過,展開。字跡有些顫抖,但很清晰:
“青山孫兒: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十六歲了。爺爺不能陪你了,但有些話,必須告訴你。成人禮不是要證明你多能打獵,而是要明白什麼是責任。曹家的責任,是守護這片山林;合作社的責任,是造福這方鄉親;獵人的責任,是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今日之考驗,不在獵物大小,而在心誌高低。記住:山高人為峰,路遠腳丈量。爺爺在天上看著你。——曹山林,2001年秋”
曹青山的眼睛濕潤了。他把信小心摺好,放進貼身口袋。
“爸,今天的考驗是什麼?”
林海合上木盒,站起來:“跟我來。”
三人來到合作社的博物館。清晨的博物館很安靜,隻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打掃。林海帶著兒子走到“獵人生涯”展廳,在一幅巨大的照片前停下。
照片是曹山林四十五歲那年拍的,站在老禿頂子山頂,背對群山,麵向朝陽。照片下的說明寫著:“青山合作社創始人曹山林,攝於1987年重陽節。”
“你爺爺常說,站得高,才能看得遠。”林海說,“今天的考驗,就是登上老禿頂子山,在山頂完成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觀察記錄。從山腳到山頂,記錄你看到的動植物、地形地貌、生態狀況。”
“第二,解決問題。山上現在有個難題——最近有盜獵者在活動,下了不少套子。你要找出這些套子,拆除,並判斷盜獵者的活動規律。”
“第三,思考規劃。站在山頂,想想合作社的未來,寫一份簡單的建議。”
曹青山認真聽著。這不是簡單的打獵考驗,而是綜合能力的考驗。
“我能帶什麼裝備?”
“基礎裝備:登山杖、水壺、乾糧、急救包、記錄本、相機。還有,”林海從木盒裏拿出那把祖傳獵刀,“這個你帶上。但記住,刀是用來防身和工具的,不是用來傷害的。”
曹青山接過獵刀。刀很沉,刀鞘上的鹿皮已經磨得發亮。他拔出刀,寒光閃閃,刀身上刻著古老的鄂倫春符號。
“我記住了。”
“另外,”烏娜遞給兒子一個小布袋,“這是你太爺爺莫日根讓我給你的。他說,進山要帶著。”
曹青山開啟布袋,裏麵是一小撮煙葉、幾粒小米、一根紅繩。這是鄂倫春人進山的傳統——煙葉敬山神,小米謝土地,紅繩保平安。
“謝謝媽,謝謝太爺爺。”
準備妥當,曹青山出發了。林海和烏娜送他到屯口,看著他揹著行囊,獨自走上山路。
春天的山林,生機勃勃。新綠初綻,野花盛開,鳥鳴聲聲。曹青山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記錄。
“柞樹發芽,葉呈嫩綠色。”
“發現鬆鼠巢穴,位於鬆樹杈上,有兩隻幼崽。”
“溪水流量正常,清澈見底,可見小魚。”
他拍照片,記筆記,很認真。這些都是爺爺教他的——一個好的山林守護者,首先要瞭解山林。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路邊的灌木叢裡,有個東西在反光。他小心撥開灌木,是一個套索——用鋼絲做的,很隱蔽,套口正對著獸道。
“盜獵者的套子。”曹青山皺眉。
他拿出工具,小心拆除。套子設計得很刁鑽,差點傷到手。拆下來後,他檢查了周圍,又發現了三個套子,都藏在隱蔽處。
“這不是普通盜獵者。”曹青山判斷,“手法專業,選擇的位置都是野獸常走的路線。而且套子很新,應該是最近兩天下的。”
他在記錄本上記下位置、數量、特徵,然後拍了照片。拆除的套子,他收集起來,準備帶回去作為證據。
繼續往上走。越往上,路越陡,林越密。曹青山雖然年輕,但體力很好,這些年跟著父親巡山,早就習慣了山路。
快到山頂時,他聽到前麵有動靜。不是動物,是人聲。他立刻隱蔽起來,悄悄靠近。
透過樹縫,他看見兩個人,正在一棵大樹下挖坑。兩人都穿著迷彩服,揹著揹包,手裏拿著工兵鏟。
“快點,埋深點。”一個瘦高個說,“這批貨值錢,不能讓人發現。”
“放心吧,這地方鬼都找不著。”另一個矮胖子說。
曹青山心裏一緊。這是盜獵者在埋贓物!他悄悄舉起相機,調好焦距,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慢慢後退,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用對講機聯絡父親。
“爸,我在老禿頂子山北坡,發現兩個盜獵者,正在埋東西。請求支援。”
對講機裡傳來林海的聲音:“收到。保持隱蔽,不要驚動他們。我們馬上到。位置?”
“北坡,大鬆樹附近。我能看到屯子的方向。”
“好,待在原地。注意安全。”
曹青山收起對講機,繼續觀察。那兩個盜獵者挖好了坑,從揹包裡拿出幾個袋子,放進坑裏,然後填土,蓋上落葉和樹枝。做完後,兩人坐下來抽煙。
“這次收穫不錯。”瘦高個說,“那張豹皮,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那幾對鹿茸。”矮胖子說,“可惜那頭熊跑了,不然更值錢。”
曹青山聽得怒火中燒。這些盜獵者,為了錢,什麼保護動物都敢下手。但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觀察,記下他們的特徵、對話。
大約半小時後,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林海帶著護林隊上來了,一共六個人,都帶著裝備。
曹青山悄悄迎上去,把情況簡單說了。
“做得很好。”林海拍拍兒子的肩,“現在,咱們收網。”
護林隊分成兩組,一組從左側包抄,一組從右側包圍。曹青山跟著父親,從正麵接近。
兩個盜獵者還在抽煙聊天,完全沒察覺已經被包圍了。
“不許動!護林隊!”林海突然現身,舉著槍。
兩個盜獵者嚇了一大跳,想跑,但四周都是護林隊員,已經被包圍了。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瘦高個強作鎮定,“我們就是來爬山的。”
“爬山帶工兵鏟?埋東西?”林海冷笑,“老實點,把東西挖出來。”
在槍口下,兩個盜獵者隻好把剛埋的東西挖出來。一共五個袋子,開啟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一張完整的豹皮,三對鹿茸,還有一堆動物骨頭、爪子、牙齒。
“這些都是國家一級、二級保護動物。”林海臉色鐵青,“你們知不知道,這是犯罪?”
“我們……我們就是撿的……”矮胖子還想狡辯。
“撿的?”曹青山站出來,舉起相機,“我拍下了你們埋贓的全過程。還有,山下的套子,也是你們下的吧?”
兩個盜獵者啞口無言。
護林隊把他們捆起來,連同贓物一起帶下山。曹青山負責背那些贓物,很沉,但他堅持自己背。這是證據,也是罪證。
回到屯裏,合作社立刻報警。縣公安局很快來人,把盜獵者帶走了。經過審訊,這兩人是一個盜獵團夥的成員,已經在周邊幾個縣作案多起。這次在青山屯落網,連帶挖出了整個團夥。
事後,縣公安局給合作社送來錦旗,表彰他們保護野生動物、打擊犯罪的行動。林海把錦旗掛在博物館裏,旁邊是曹山林的照片。
“爺爺如果在,一定會很高興。”曹青山說。
“對,他會以你為傲。”林海說,“今天你表現得很好——冷靜,機智,勇敢。完成了成人禮的所有考驗。”
但曹青山搖搖頭:“爸,我覺得還不夠。今天我隻是發現了問題,解決了問題。但爺爺信裡說,要‘思考規劃’。我還沒完成第三項考驗。”
“那你想怎麼做?”
曹青山拿出記錄本:“今天在山上,我一直在想。盜獵者為什麼敢來?是因為利益驅動。一張豹皮能賣幾萬,一對鹿茸能賣幾千。隻要有利可圖,就有人鋌而走險。”
他頓了頓:“所以,光靠打擊不夠,還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我有個想法——合作社能不能開展野生動物保護教育?不隻是在我們屯,還要到周邊屯子、到學校去宣傳。讓大家知道,保護野生動物的重要性,知道盜獵的危害和後果。”
林海眼睛一亮:“繼續說。”
“還有,”曹青山翻到記錄本的另一頁,“今天拆套子時我在想,為什麼盜獵者能輕易得手?因為有些地方巡邏不到位。我建議,護林隊要擴大巡邏範圍,還要用上新科技——比如無人機巡查,紅外相機監控。這樣效率更高,覆蓋更廣。”
“第三,”他越說越興奮,“盜獵的根本原因,是有些人沒別的生計。合作社能不能幫助他們轉型?比如,教他們種藥材,搞養殖,參加合作社的加工廠。有了正經收入,誰還去冒險盜獵?”
林海聽著,心裏很欣慰。兒子不僅完成了考驗,還想得這麼深,這麼遠。
“這些想法很好。”他說,“但實施起來有難度。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時間。”
“我知道。”曹青山說,“所以我想寫個詳細的方案,請合作社研究。我還想……成立一個‘青少年護林誌願隊’,讓我們學生也參與進來。從小培養保護意識,長大了就是守護者。”
林海拍拍兒子的肩:“好,寫出來。下週合作社開會,你來講。”
夜裏,曹青山在燈下寫方案。他翻開爺爺的記錄本,一頁頁看。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是爺爺一生的心血。
他看到爺爺年輕時打獵的記錄,看到合作社成立的艱辛,看到保護山林的決心,看到傳承文化的努力。每一頁,都透著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
翻到最後一頁,是爺爺的臨終囑咐。字跡顫抖,但力透紙背:
“青山孫兒:記住,守護山林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世世代代的事。你現在是第十六代曹家人守護這片山林。要做得比爺爺好,比爸爸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是爺爺最大的期望。”
曹青山的眼淚滴在紙上。他擦乾眼淚,繼續寫。
方案寫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厚厚一遝,有資料,有案例,有建議,有規劃。
他走到窗前,看著晨曦中的山林。爺爺,您看到了嗎?青山長大了。我會接過您的擔子,守護這片山林,建設這個家園,傳承這份精神。
但我會用我的方式,用新時代的方式。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而守護,永不停歇。
薪火相傳,代代不息。
這就是曹家的使命。
也是他,曹青山的責任。
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爺爺的期望,帶著父親的信任,帶著對這片山林的深情。
走向更遠的未來。
走向更高的山峰。
因為,山高人為峰。
路遠腳丈量。
而他,剛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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