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曹山林五十五歲生日那天,他做了一個決定:徹底退隱,把合作社所有事務都交給林海。
這個決定,他考慮了很久。合作社發展得越來越好,林海也成熟穩重,完全能獨當一麵。而他自己的身體,這些年每況愈下。腰傷反覆發作,陰雨天疼得整夜睡不著;年輕時落下的風濕,也讓關節時常腫痛。是該真正退下來,好好養養身體,享受天倫之樂了。
生日宴上,曹山林正式宣佈了這個決定。全家人都在,還有合作社的幾個老夥計——莫日根、老耿、鐵柱。
“今天是我五十五歲生日。”曹山林坐在主位,看著圍坐在桌前的家人和老友,“五十五,知天命。我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該擔的責都擔了。現在,是時候徹底放手了。”
林海站起來:“爸,您還年輕,還能幹……”
“不年輕了。”曹山林擺擺手,“身體不允許了。再說,你幹得很好,合作社交給你,我放心。”
他轉向莫日根和老耿:“兩位老哥,這些年謝謝你們。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合作社。”
莫日根眼圈紅了:“山林,你這一退,我們這些老傢夥也該退了。”
“對,都退。”老耿說,“讓年輕人上。咱們在後麵享享清福。”
曹山林點點頭,又看向鐵柱:“鐵柱,你比我還小幾歲,還能幹幾年。多幫襯林海,把合作社帶好。”
“放心吧,山林。”鐵柱說,“我一定盡全力。”
宴席過後,曹山林把林海叫到書房,交代最後幾件事。
“第一,合作社要堅持集體所有製,這是根本,不能動搖。”曹山林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這是我整理的合作社十年發展規劃,你參考著用。”
林海接過資料夾,沉甸甸的。
“第二,山林保護要放在首位。”曹山林繼續說,“不管發展什麼產業,都不能破壞生態。這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爸,我明白。”
“第三,文化傳承不能丟。”曹山林指著書房裏滿滿的書架,“這些資料,這些記錄,都是寶貝。你要好好利用,把博物館辦好,把山林學校辦好。”
“我一定。”
“第四,”曹山林頓了頓,“要團結鄉親,特別是那些困難戶。合作社發展了,不能忘了共同富裕的初心。”
“爸,您放心,這些我都記在心裏。”
交代完這些,曹山林覺得肩上的擔子終於卸下了。從明天起,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了,可以種種菜,養養花,帶帶孫子,過清閑日子。
但他沒想到,退隱後的生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清閑。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剛起床,就有人敲門。是前進屯的老王,提著一隻雞。
“曹主任,聽說您退下來了,我來看看您。”老王把雞遞上,“這是我自家養的,給您補補身子。”
曹山林連忙推辭:“老王,太客氣了。我現在不是主任了,就是普通老頭。”
“在我心裏,您永遠是主任。”老王說,“那年我家孩子生病,要不是合作社借錢,孩子就沒了。這份恩情,我一輩子記著。”
送走老王,又來了幾個社員,都是來表達感謝的。有的送雞蛋,有的送山貨,有的就是來坐坐,說說話。
曹山林很感動。這就是鄉親,樸實,重情。
從那天起,曹山林的小院成了屯裏的“議事廳”。誰家有矛盾,來找他評理;誰家有困難,來找他幫忙;合作社有什麼大事,林海也來徵求他的意見。
他本想清閑,但清閑不了。不過,這種“不清閑”,他樂意。
除了這些,曹山林最大的樂趣就是帶孫子。曹青山已經七歲了,上小學二年級,聰明伶俐,對山林充滿好奇。
週末,曹山林常常帶著孫子進山。不是去打獵,而是去“上課”——自然課,文化課,人生課。
“爺爺,這是什麼樹?”曹青山指著一棵粗壯的紅鬆問。
“這是紅鬆,咱們東北的寶樹。”曹山林摸著樹皮,“你看這樹皮,厚實,能防火。鬆子能吃,鬆脂能入葯,木材能做傢具。一棵樹,全身都是寶。”
“那為什麼不能隨便砍?”
“因為樹長得慢。”曹山林說,“這麼粗的樹,得長一百年。砍了,一百年就沒了。所以咱們要砍,也得有計劃,有節製,還要種新的。”
曹青山點點頭,掏出小本子記下來。這是爺爺教他的——看到什麼,學到什麼,記下來。
走到一處小溪邊,曹山林停下:“青山,你看這水,清不清?”
“清,能看到底。”
“知道為什麼這麼清嗎?”
“因為……沒有汙染?”
“對,沒有汙染。”曹山林說,“咱們合作社有規定,不能往河裏倒垃圾,不能用藥毒魚。水清了,魚就多了,鳥就來了,整個生態係統就好了。”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記住,水是生命之源。保護水,就是保護生命。”
繼續往前走,來到一片草甸子。春天,草甸子上開滿了野花,黃的,紫的,白的,一片絢爛。
“真好看。”曹青山說。
“是啊,真好看。”曹山林說,“但你知道嗎,這片草甸子,二十年前差點沒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人想開墾成耕地。”曹山林說,“那時候,屯裏窮,想多種地,多打糧。但我想,草甸子有草甸子的作用——涵養水源,保持水土,還是野生動物的棲息地。不能全開成地。”
“那怎麼辦?”
“我帶著大家,隻開了邊緣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保留下來。”曹山林說,“現在看來,是對的。你看,草甸子還在,花還在,鳥還在。而開的那些地,種了藥材,效益也不錯。”
曹青山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爺爺的話:做事要長遠,要看整體。
除了帶孫子,曹山林還經常去合作社的博物館。那裏有他半生的心血,有合作社的歷史,有狩獵文化的傳承。
這天,省裡來了個考察團,要參觀博物館。林海請父親去當講解員。
曹山林欣然答應。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站在博物館門口,迎接考察團。
“各位領導,歡迎來到青山合作社狩獵文化博物館。”曹山林聲音洪亮,“我是曹山林,合作社的前任主任,今天的講解員。”
考察團有十幾個人,帶隊的是省文化廳的副廳長。他們跟著曹山林,一個展廳一個展廳地看。
在“獵人生涯”展廳,曹山林拿起一把老獵槍:“這是我年輕時用的第一把槍,四十多年了。那時候打獵,是為了生存。但現在,這把槍放在這裏,是為了告訴後人——我們從哪裏來,我們走過什麼樣的路。”
在“文化記憶”展廳,他播放了一段錄音,是老獵人莫日根唱的狩獵歌。歌聲蒼涼而悠遠,考察團的人都安靜地聽著。
“這是我們鄂倫春老獵人莫日根唱的。”曹山林說,“他今年八十了,還在教年輕人唱這些歌。他說,歌沒了,文化就斷了。”
在“轉型之路”展廳,他指著合作社的發展歷程圖:“從三十戶到三百戶,從三千塊錢到上百萬資產,從打獵到護林,從賣山貨到建博物館……這條路,我們走了十五年。不容易,但走通了。”
考察團的人很受震撼。副廳長說:“曹老,你們這個合作社,不僅是經濟發展的典型,更是文化傳承、生態保護的典型。我要把你們的經驗帶回去,在全省推廣。”
曹山林笑笑:“謝謝領導肯定。但我們做的還不夠,還要繼續努力。”
送走考察團,林海對父親說:“爸,您講得太好了。考察團很滿意,說要把咱們列為省級示範點。”
“那是你們幹得好。”曹山林說,“我就是一個講故事的老頭。”
退隱後的第三年,一九九七年,曹山林的身體出了點問題。一天早上,他突然頭暈,站不穩,差點摔倒。送到縣醫院一檢查,是高血壓,還有輕度腦供血不足。
醫生很嚴肅:“曹老,您這病得重視。不能再勞累了,要靜養。”
倪麗珍嚇得直哭:“讓你別操心,別操心,你就是不聽。”
曹山林安慰妻子:“沒事,沒事,聽醫生的,靜養。”
從醫院回來,曹山林真的“靜養”了。他不再接待來訪的鄉親,不再參與合作社的事,甚至很少出門。每天就是在院子裏曬曬太陽,看看書,逗逗孫子。
但即使這樣,他的心還是繫著合作社,繫著山林。
林海每天下班回來,都會跟父親說說合作社的事。
“爸,咱們的山貨又簽了個大單,出口到新加坡了。”
“好,好。”
“博物館被評為省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了。”
“好,好。”
“山林學校今年招了五十個學生,有本屯的,也有外屯的。”
“好,好。”
曹山林聽著,笑著,心裏很滿足。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合作社越來越好,傳承越來越廣。
一九九九年,澳門回歸那天,合作社組織了慶祝活動。曹山林雖然身體不好,但還是堅持參加了。
活動上,四世同堂照了張全家福。曹山林和倪麗珍坐在中間,林海和烏娜站在後麵,曹青山和妹妹站在旁邊,還有剛會走路的曾孫女。
照片洗出來,曹山林看了很久。照片上,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這就是家,這就是傳承。
夜裏,他睡不著,走到院子裏。星空燦爛,月光如水。遠處傳來慶祝的歌聲,年輕人的笑聲。
新世紀要來了。
而他,即將邁入人生的暮年。
但他不傷感。因為他看到了,他奮鬥的事業,他守護的山林,他熱愛的家園,都在越來越好。
兒子接過了擔子,幹得很好。
孫子在健康成長,對山林充滿熱愛。
合作社在穩步發展,前景光明。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他回到屋裏,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頁:
“1999年12月20日,澳門回歸,新世紀將至。我六十一歲,退隱四年。合作社交給林海,發展良好。青山長大,懂事好學。身體雖衰,心仍熱忱。此生無憾,唯有感恩。感恩山林,感恩鄉親,感恩時代。願青山永綠,願傳承不息。”
寫完後,他合上本子。這本記錄了他半生經歷的筆記本,終於寫完了。
但他知道,合作社的故事還在繼續,山林的故事還在繼續,傳承的故事還在繼續。
他隻是完成了自己的那一章。
剩下的,交給後來人。
交給林海,交給青山,交給所有熱愛這片山林的人。
他會一直在旁邊看著,微笑著,祝福著。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就是曹山林。
一個普通的山裏人。
一個不平凡的守護者。
他的故事,結束了。
但青山的故事,剛剛開始。
山林不語,歲月長歌。
而歌,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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