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林海和烏娜的兒子出生了,取名曹青山。莫日根給取了個鄂倫春小名,叫“巴圖”,寓意堅固如石。同年,倪麗華生了個女兒,取名陳思源,寓意飲水思源。
曹山林當爺爺了。
抱著孫子的時候,他手都在抖。那麼小,那麼軟,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小手緊緊攥著他的手指。那一刻,曹山林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青山……曹青山……”他輕聲念著孫子的名字,“好名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曹家的根,就在這青山裡。”
烏娜靠在炕上,笑著看公公抱著兒子。林海站在一邊,臉上洋溢著初為人父的喜悅。
“爸,您說,青山長大了,會像誰?”林海問。
“像誰都好。”曹山林說,“像你,踏實肯乾;像烏娜,聰明靈巧;或者誰也不像,就做他自己。但有一點,他必須像咱們曹家人——愛這片山林,愛這個家。”
“一定。”林海說,“我會教他的。”
曹青山滿月那天,合作社又熱鬧了一回。全屯的人都來喝滿月酒,合作社院子擺了二十多桌。莫日根主持了鄂倫春的祝福儀式,老耿代表漢族鄉親說了祝福的話。各民族的風俗融合在一起,和諧,喜慶。
曹山林抱著孫子,站在台前。小傢夥穿著紅肚兜,戴著虎頭帽,瞪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下麵的人。
“鄉親們,”曹山林聲音洪亮,“今天是我孫子曹青山的滿月日。謝謝大家來捧場。青山這個名字,是我起的。為什麼叫青山?因為咱們的根在青山,咱們的魂在青山,咱們的未來也在青山。我希望,等青山長大了,這片青山還是這麼綠,這麼美,這麼有生機。”
下麵掌聲雷動。
“我還要宣佈一件事。”曹山林繼續說,“從今天起,我正式卸任合作社主任一職,由林海接任。”
這話一出,大家都愣住了。連林海都沒想到。
“爸,您……”林海想說什麼。
曹山林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我今年四十八了,幹了十年主任,夠了。合作社需要新鮮血液,需要年輕人。林海這幾年幹得很好,有能力,有擔當,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他能幹得比我更好。”
鐵柱站起來:“山林,你才四十八,還不老啊。再乾幾年唄。”
“不是老不老的問題。”曹山林說,“是該交棒了。一個集體,要長久發展,就得有新老交替,就得有傳承。我現在退下來,不是不管事了,而是換個方式——當顧問,出主意,培養年輕人。這樣,合作社才能持續發展。”
莫日根點點頭:“山林說得對。我們這些老傢夥,該讓位了。讓年輕人上,咱們在後麵扶著,看著。”
老耿也說:“我贊成。林海這幾年確實幹得好,護林隊管得井井有條,加工廠也懂,文化傳承也重視。是塊好料。”
大家議論了一會兒,最後都同意了。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曹山林這是在為合作社的長遠發展考慮。有這樣的帶頭人,是合作社的福氣。
林海正式接任合作社主任。就職那天,曹山林把那把祖傳的獵刀交給了他。
“這把刀,是莫日根大叔傳給我的,現在我傳給你。”曹山林鄭重地說,“它不隻是刀,是傳承,是責任。你要記住,拿刀不是為了傷害,是為了守護。守護山林,守護家園,守護這份事業。”
林海接過刀,單膝跪地:“爸,我向您保證,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不辜負鄉親們的信任。”
“起來。”曹山林扶起兒子,“我相信你。”
從那天起,曹山林真的退居二線了。他不再天天去合作社坐班,而是有時間就上山轉轉,或者去博物館給遊客講講狩獵文化,或者去山林學校給孩子們上課。
他最喜歡的是帶孫子。曹青山會走路後,就成了爺爺的小尾巴。爺爺上山,他跟著;爺爺去博物館,他跟著;爺爺給孩子們上課,他也坐在第一排,瞪大眼睛聽。
“爺爺,這是什麼?”曹青山指著博物館裏的一副弓箭問。
“這是弓,這是箭。”曹山林拿起弓箭,做了個拉弓的姿勢,“以前獵人用這個打獵。”
“打獵是什麼?”
“打獵啊……”曹山林想了想,“就是去山裏找吃的。但爺爺要告訴你,打獵不是殺生,是生存。而且現在咱們不打獵了,咱們保護動物,讓它們在山裏自由生活。”
“那為什麼還要這些弓箭?”
“為了記住。”曹山林說,“記住咱們的祖先是怎麼生活的,記住咱們的文化是怎麼來的。記住,才能傳下去。”
曹青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一九九五年,曹青山三歲了。這天,曹山林帶著孫子去山裏采蘑菇。春天的山裏,蘑菇很多,榛蘑、鬆蘑、黃蘑,一叢一叢的。
“爺爺,這個能吃嗎?”曹青山指著一朵顏色鮮艷的蘑菇。
“不能。”曹山林搖頭,“顏色太鮮艷的蘑菇,大多有毒。記住,采蘑菇要采認識的,不認識的不能采。”
“那這個呢?”
“這個是榛蘑,能吃。你看,它長在榛子樹下,傘蓋是棕色的,有花紋。記住它的樣子。”
曹青山學得很認真。小傢夥遺傳了曹家人的特點——對山林有天生的親近感,學東西快,記性好。
采了一籃子蘑菇,祖孫倆坐在一棵大樹下休息。曹山林拿出水壺,給孫子喝水。
“爺爺,你以前經常來山裡嗎?”
“經常來。”曹山林說,“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跟著太爺爺進山了。後來當了知青,也天天在山裏轉。再後來當了獵人,更是以山為家。”
“那……那你打過老虎嗎?”
曹山林笑了:“沒有。老虎是山神,不能打。爺爺隻打過野豬、麅子這些,而且都是有規矩的——不打小的,不打懷孕的,不打太多的。”
“為什麼?”
“因為要留種,要持續。”曹山林說,“就像種地,不能把種子都吃了,要留一些種下去,明年纔有收穫。打獵也是這樣,不能趕盡殺絕,要給山林留生機。”
曹青山點點頭,雖然不完全懂,但記在心裏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動靜。曹山林示意孫子別出聲,悄悄看去。隻見一頭母麅子帶著兩隻小麅子,正小心翼翼地從林子裏走出來。母麅子很警惕,不時抬頭張望。小麅子跟在媽媽身後,蹦蹦跳跳的,很可愛。
曹青山眼睛都直了,想說話,被爺爺捂住了嘴。
祖孫倆靜靜地看著。麅子一家在草地上吃了一會兒草,又慢慢地走了,消失在林子裏。
“爺爺,它們真好看。”曹青山小聲說。
“是啊,真好看。”曹山林說,“所以咱們要保護它們,讓它們一直這麼好看。”
從山裏回來,曹青山興奮地跟爸爸媽媽講看到的麅子。林海和烏娜相視一笑——這孩子,跟爺爺一樣,愛山林,愛動物。
晚上,曹山林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新的一頁:
“1995年4月15日,帶青山進山采蘑菇。見麅子一家,和諧美好。青山問打獵事,告之以規矩,以傳承。三代人,同一片山林,同一種熱愛。欣慰,滿足。”
寫完後,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山林,靜默,神秘。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更添靜謐。
他想起了這幾十年的經歷。從知青到獵人,從獵人到護林人,從帶頭人到顧問。身份在變,但對這片山林的愛,從未改變。
現在,兒子接過了擔子,幹得很好。合作社穩步發展,山林保護加強,文化傳承深入。孫子在健康成長,對山林充滿好奇和熱愛。
這就是傳承,生生不息。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雖然還沒到終點,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完成了——打下了基礎,培養了接班人,指明瞭方向。
剩下的路,讓年輕人去走吧。他會在後麵看著,扶著,需要時出出主意。
這就是最好的安排。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合作社組織大家看電視直播。當五星紅旗在香港升起時,所有人都激動地鼓掌。
曹山林很感慨。國家強大了,政策好了,合作社才能發展。個人命運和國家命運,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夜裏,他睡不著,在院子裏散步。林海也還沒睡,出來陪父親。
“爸,香港回歸了,咱們國家越來越好了。”林海說。
“是啊,越來越好了。”曹山林說,“所以咱們更要好好乾,不能辜負這個時代。”
“爸,我想擴大合作社的規模。”林海說,“現在政策更好了,可以搞股份製,可以引進外資,可以做大做強。”
“你想怎麼擴大?”
“我想把周邊幾個屯子都聯合起來,成立聯合合作社。”林海說,“統一規劃,統一管理,統一品牌。這樣力量更大,發展更快。”
曹山林想了想:“想法是好的,但要穩。不能急於求成,不能損害鄉親們的利益。要民主協商,要互利共贏。”
“我明白。”林海說,“我會慢慢來,先試點,再推廣。”
“好。”曹山林拍拍兒子的肩,“你比爸有魄力,有眼光。放手乾吧,爸支援你。”
從那天起,林海開始籌備聯合合作社的事。他挨個屯子跑,做工作,講道理。有的屯子願意,有的屯子猶豫,有的屯子反對。但他不著急,慢慢來。
曹山林有時陪兒子一起去。他不多說話,就讓兒子說。隻有在關鍵時候,才補充幾句。他要讓兒子鍛煉,成長。
兩年後,一九九九年,聯合合作社成立了。包括青山屯在內,五個屯子,五百多戶,兩千多人。林海被選為聯合合作社主任。
成立大會上,曹山林作為老主任,被請上台講話。
“鄉親們,”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今天聯合合作社成立了,這是大事,好事。我老了,不能跟大家一起衝鋒陷陣了。但我有一句話,要告訴大家——不管合作社多大,不管發展到什麼程度,都不能忘了根本。根本是什麼?是保護山林,是團結鄉親,是傳承文化。這三條,是合作社的魂,丟了魂,再大也是空殼。”
掌聲如雷。
“現在,我把接力棒正式交給林海,交給年輕一代。”曹山林把兒子拉到身邊,“林海,記住爸的話,也記住你自己的承諾。帶著大家,走正路,走遠路。”
“爸,我一定。”林海鄭重地說。
走下台,曹山林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但心裏的擔子還在。他會一直關注合作社,關注這片山林,關注這份事業。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二零零零年,新世紀來臨。合作社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曹山林已經五十三歲了,頭髮白了大半,腰傷更嚴重了,走路要拄柺杖。但他精神很好,笑容滿麵。
慶祝活動上,四世同堂——曹山林和倪麗珍,林海和烏娜,曹青山,還有剛出生的重孫女曹小雨。莫日根、老耿這些老夥計也都來了,雖然都老了,但都精神矍鑠。
大家照了張全家福。照片上,老中青幼四代人,笑容燦爛,充滿希望。
曹山林看著照片,心裏滿滿的。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家庭,他的事業。
值了。
夜裏,他坐在院子裏,看著新世紀的星空。星星還是那些星星,但時代變了,人變了。
林海走過來,坐在父親身邊。
“爸,新世紀了,您有什麼願望?”
“願望?”曹山林想了想,“我最大的願望,就是這片青山永遠這麼綠,這個家園永遠這麼暖,這份傳承永遠這麼續。”
“還有呢?”
“還有……”曹山林笑了,“希望你們年輕人,走得比我們更遠,幹得比我們更好。但不要忘了來路,不要丟了根本。”
“爸,我記住了。”
父子倆靜靜地坐著,看著星空。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年輕人在慶祝。
新世紀來了,新生活開始了。
而曹山林的故事,已經寫完了最重要的篇章。
剩下的,是尾聲,是餘韻,是傳承。
山林不語,歲月長歌。
而歌,還在繼續。
還會繼續。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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