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三月初,向陽坡的積雪就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油油的土地。合作社的社員們開始忙春耕,苞米地要翻,種子要選,農具要修,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加工廠那邊也傳來好訊息——第一批出口日本的榛蘑和木耳,日本客戶很滿意,追加了訂單,還要求增加品種。倪麗華從省城打電話回來,聲音裡都透著興奮:“姐,陳經理說,咱們的山貨在日本賣得很好,已經進了兩家大型超市。他還說,如果品質能保持,下半年可以把咱們的產品打進韓國市場!”
訊息傳到屯裏,大家都樂壞了。合作社的工分本來就值錢,這下更值錢了。但曹山林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合作社發展了,效益好了,這錢該怎麼分?
現在的分配製度是“工分製”,按勞分配,多勞多得。這製度公平,但有一個問題——不能體現“共享發展成果”的理念。那些老獵人、老社員,為合作社打了一輩子基礎,現在年紀大了,乾不動重活了,工分就少了。那些新來的年輕人,有力氣,有技術,工分就多。長此以往,會形成新的不平衡。
這天晚上,曹山林把合作社的賬本攤在桌上,算了又算。倪麗珍給他端來茶,看見他眉頭緊鎖,問:“怎麼了?賬不對?”
“賬對,但分配有問題。”曹山林說,“去年合作社總收入二十萬,除去成本、稅收、積累,可分配的有十二萬。按工分算,最高的能分到一千多,最低的隻有三百多。差得太多了。”
“多勞多得,不是應該的嗎?”
“是應該,但……”曹山林指著賬本,“你看,老耿叔,今年六十五了,以前是護林隊的主力,現在乾不動了,隻能看倉庫,工分就少。可他為合作社幹了三十年,打下了基礎。現在合作社效益好了,他卻分得少,這公平嗎?”
倪麗珍想了想:“是不太公平。那你想怎麼辦?”
“我想改革分配製度。”曹山林說,“在按勞分配的基礎上,增加‘貢獻股’和‘共享股’。貢獻股給老社員、老獵人,按工齡和貢獻算。共享股給全體社員,人人有份,體現共同富裕。”
“這……這能行嗎?那些幹得多的人願意嗎?”
“所以要開會討論,要大家同意。”曹山林說,“我想試試。”
第二天,合作社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三百多人把合作社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曹山林站在台上,把改革方案說了。
“鄉親們,合作社發展到現在,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大家團結一心,靠的是老一輩打下的基礎。現在效益好了,咱們不能忘了本,不能隻顧眼前,要想想長遠,想想公平。”
他詳細解釋了新方案:
第一,保持按勞分配的工分製,占可分配收入的60%。
第二,增加“貢獻股”,佔30%。按工齡、貢獻、技能等綜合評定,主要是照顧老社員、老獵人、技術骨幹。
第三,增加“共享股”,佔10%。全體社員人人有份,體現共同富裕。
“這樣算下來,”曹山林說,“一個年輕力壯、幹活多的社員,收入可能比現在少一點,但差距不會太大。而一個年老體弱的老社員,收入能增加不少。總體上是更公平,更合理。”
方案一公佈,下麵炸開了鍋。
年輕人先不幹了。趙小虎站起來:“曹叔,這不公平!我們年輕,有力氣,幹活多,憑啥要分給那些不幹活的人?”
“不是不幹活,是乾不動了。”曹山林說,“小虎,你爺爺當年開荒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沒有他們打下基礎,哪有今天的合作社?”
“可……可我們也是憑本事吃飯啊!”
“憑本事吃飯沒錯,但也要講情義,講傳承。”老耿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我老了,乾不動重活了,但我教年輕人打獵,教他們認藥材,這算不算貢獻?合作社的護林隊,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加工廠的技術,是我手把手教的。這些,不值錢嗎?”
年輕人沉默了。
另一個年輕社員站起來:“曹叔,我不是反對照顧老人,但比例是不是太高了?貢獻股佔30%,共享股佔10%,加起來40%。我們年輕人累死累活,隻能拿60%?”
“比例可以商量。”曹山林說,“今天就是請大家討論,定一個大家都認可的方案。”
會議從上午開到下午,爭論得很激烈。支援的主要是老一輩和中年人,反對的主要是年輕人。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曹山林不著急,讓大家充分發表意見。他要的,不是強行通過,而是達成共識。
下午三點,一直沉默的莫日根站起來了。他今年七十多了,是屯裏最年長的獵人,德高望重。
“我說幾句。”莫日根的聲音不大,但全場都安靜了,“我打了一輩子獵,見過很多事。山裏有個規矩——打到的獵物,要分給全村人,特別是老人和孩子。為什麼?因為老人打不動了,孩子還小。今天你分給他,明天他分給你。這樣才能活下去,才能傳下去。”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合作社是什麼?不是工廠,不是公司,是大家的家。在家裏,能隻講錢,不講情嗎?年輕人有力氣,多乾點,多拿點,應該。但別忘了,你也有老的一天,你也有乾不動的時候。到那時候,你希望別人怎麼對你?”
這番話,說進了很多人心裏。年輕人低下了頭。
“我不是說年輕人不對。”莫日根繼續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事要長遠,要看大局。合作社好了,大家都好。合作社垮了,誰都好不了。現在合作社效益好,是機會,也是考驗。考驗咱們是不是真的團結,是不是真的把合作社當家。”
他看向曹山林:“山林的方案,我贊成。但比例可以調整——貢獻股25%,共享股5%,按勞分配70%。這樣既照顧了老人,又不打擊年輕人的積極性。”
這個折中方案,得到了多數人的認可。大家舉手錶決,通過了。
散會後,曹山林很感慨。莫日根就是莫日根,一句話說到點子上,解決了大問題。
方案定了,接下來就是具體落實。曹山林組織了一個評定小組,由莫日根、老耿、王老栓、鐵柱和他組成,負責評定每個人的貢獻股。
評定很細緻,要考慮工齡、技能、貢獻、人品等多方麵因素。有些老社員,雖然工齡長,但以前偷奸耍滑,貢獻股就評得低。有些年輕人,雖然工齡短,但肯學肯乾,有技術,貢獻股就評得高。
評了整整一個星期,終於評完了。名單公示在合作社的公告欄上,三天內可以提意見。
大多數人都沒意見,但總有少數人不滿意。最不滿的是趙老三——他評的貢獻股很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趙老三找到曹山林,氣勢洶洶:“曹山林,你什麼意思?我為合作社沒幹過活嗎?憑啥我的貢獻股這麼低?”
“趙老三,你自己說說,你為合作社乾過啥?”曹山林平靜地問。
“我……我砍過樹,修過路……”
“砍樹是盜伐,被林業局抓過。修路是義務勞動,大家都幹了。”曹山林說,“你偷過合作社的木頭,鬧過事,不服管理。這些,評定小組都考慮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趙老三臉紅脖子粗,“我現在改了!”
“改了是好事,但以前的賬不能一筆勾銷。”曹山林說,“貢獻股評的是綜合貢獻,不隻看現在,也看過去。你如果能繼續保持,好好乾,明年可以重新評定。”
趙老三還想鬧,被鐵柱拉走了:“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有本事好好乾,明年評高點。”
除了趙老三,還有幾個年輕人也不滿,覺得自己評低了。曹山林一一解釋,講清楚評定的依據和標準。大多數人都理解了,接受了。
公示期過後,新的分配方案正式實施。四月初,合作社發了第一季度的分紅。
老耿拿到了分紅,手都抖了——比以前多了兩百多塊。他找到曹山林,眼圈紅了:“山林,這……這太多了。”
“不多,您應得的。”曹山林說,“沒有您,就沒有護林隊,沒有加工廠的技術。這些,值這個錢。”
王老栓也多了不少,他拿著錢,喃喃自語:“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享合作社的福。”
年輕人雖然增加得不多,但也沒減少,心裏平衡了。而且他們看到,老人們的笑臉,心裏也暖暖的。誰沒有老的時候?今天對老人好,就是明天對自己好。
分配改革成功了,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強了。大家幹活更賣力了,因為知道,幹得好,不僅自己受益,全家受益,整個合作社都受益。
這天晚上,曹山林在家裏算賬。倪麗珍在旁邊做針線,看他算得認真,問:“又算啥呢?”
“算明年的預算。”曹山林說,“加工廠要擴大,博物館要開館,山林學校要招生,這些都要錢。但合作社現在資金充裕,都能幹。”
“你呀,就是閑不住。”倪麗珍笑道,“剛忙完分配,又想著明年的事。”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曹山林說,“合作社要發展,就得想長遠。我現在想的是,怎麼讓合作社的路走得更穩,更遠。”
“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成立一個‘合作社發展基金’。”曹山林說,“每年從利潤中拿出10%,存入基金。這個基金有四個用途:一是扶持困難社員,二是資助社員子女上學,三是支援技術創新,四是應對突發事件。”
“這個好!”倪麗珍說,“有了這個基金,大家就更安心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曹山林說,“合作社不能隻想著掙錢,還要想著擔當,想著回饋。這樣,才能長久,才能得人心。”
正說著,林海放學回來了。他現在上高中了,在縣裏住校,每週回來一次。
“爸,媽,我回來了。”
“吃飯了嗎?”倪麗珍問。
“吃了。”林海放下書包,“爸,我們老師今天講了合作社的事。”
“哦?怎麼講的?”
“老師說,青山合作社是全縣的典型,不僅經濟發展好,而且分配公平,管理民主,文化傳承也好。”林海說,“老師說,要組織同學來參觀學習。”
“歡迎啊。”曹山林說,“正好博物館快開館了,可以來看看。”
“爸,”林海坐下,“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合作社現在發展這麼好,以後會不會……變質?”林海猶豫了一下,“我是說,會不會像有些鄉鎮企業那樣,最後變成私人企業,忘了初衷?”
曹山林看著兒子,很欣慰。這孩子,會思考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他說,“合作社會不會變質,關鍵看兩點:一是製度,二是人心。製度上,咱們有章程,有規矩,民主決策,民主管理。人心上,咱們要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初心是為鄉親們謀幸福,使命是保護山林,傳承文化。隻要這兩點守住了,合作社就不會變質。”
“可……可人心會變啊。”林海說,“現在大家團結,是因為還不富裕。等以後更有錢了,會不會就爭權奪利,分崩離析?”
“所以要有文化,有傳承。”曹山林說,“咱們建博物館,辦山林學校,搞口述歷史,就是為了這個——讓大家記住,合作社是怎麼來的,為什麼要走這條路。記住了,就不會輕易變。”
林海點點頭,似懂非懂。
曹山林拍拍兒子的肩:“你還小,有些事慢慢就懂了。但記住一點——做事先做人,做人要正。隻要人正,路就不會歪。”
“嗯,我記住了。”
夜裏,曹山林躺在床上,想著兒子的問題。是啊,合作社發展好了,會不會變質?這是個現實的問題。很多集體企業,起步時都很好,後來就變了味,成了少數人的搖錢樹。
青山合作社要避免這個結局,就得從現在做起,從製度做起,從文化做起。
他要做的,就是打好基礎,立好規矩,傳好文化。
讓合作社的路,走得正,走得遠。
讓青山屯的未來,充滿希望,充滿光明。
這就是他的責任。
也是他的使命。
他會一直做下去。
直到把這份事業,完好地交給下一代。
交給林海他們。
交給更年輕的後來者。
這就是傳承。
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曹山林臉上。
他睡著了,嘴角帶著笑。
夢裏,他看見青山合作社越來越好,青山屯越來越美。
人們安居樂業,山林鬱鬱蔥蔥。
文化傳承有序,精神生生不息。
這就是他的夢。
也是所有青山屯人的夢。
他會一直為之奮鬥。
直到夢想成真。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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