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落成,燎鍋底的日子定在了星期天。
天才矇矇亮,曹山林和倪麗珍就忙活開了。
新砌的堂屋大灶裡,柴火劈啪作響,燒得旺旺的。
一口借來的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拆解下來的野豬大骨和豬頭,濃鬱的肉香混合著花椒大料的辛香,瀰漫在整個小院,飄出老遠,引得路過的屯鄰都忍不住深吸幾口氣,嚥著口水笑道:“山林這個知青小子能行,他家今天這席麵硬啊!”
倪麗珍繫著新買的藍布圍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臉頰被灶火烘得紅撲撲的。
她手腳麻利地處理著各種食材:野豬肉切成厚實的大片,準備做紅燒肉和蒜泥白肉;泡發的乾蘑菇、木耳、粉條洗凈備用;白菜蘿蔔切塊;一大盆和二合麵已經發好,等著上鍋蒸喧騰騰的大饅頭。她眉眼間帶著忙碌的喜悅和一種女主人的踏實感。
曹山林也沒閑著,在院子裏支起臨時借來的桌椅板凳。
趙老蔫帶著幾個徒弟早早過來幫忙,殺雞宰兔(有幾隻還是屯裏人送的賀禮),處理下水。
王福滿揹著手溜達過來,看了看準備情況,滿意地點點頭,又指揮著人把曹山林買回來的幾瓶“北大荒”白酒和“格瓦斯”飲料擺上桌。
小院裏人來人往,笑語喧嘩,充滿了喜慶熱鬧的氣氛。
誰都看得出來,曹山林這是要藉著燎鍋底,正式把倪麗珍推出來,告訴大家,這個家,有女主人了。
日頭升高,客人們陸陸續續都到了。
大多是來幫過工的爺們和他們的家眷,提著幾個雞蛋、一把乾菜、或者一塊布頭作為賀禮,說著吉祥話。
院子裏很快坐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嬉鬧著追逐,等著開席。
就在王福滿清清嗓子,準備說幾句開場話,正式開席的時候,院門口突然出現了三個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一半大小子。
男的約莫五十多歲,乾瘦,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臉上帶著點故作嚴肅又難掩算計的表情,是倪麗珍的後爹白正彪。
女的則是倪麗珍的親娘,白吳氏(當地習俗,婦女常在姓氏前冠夫姓),頭髮梳得溜光,穿著件壓箱底的呢子外套,眼神滴溜溜地四處打量,帶著挑剔和一絲貪婪。
旁邊跟著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是白正彪和吳氏後來生的兒子白凱南,縮頭縮腦,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盆油光鋥亮的紅燒肉。
這三人空著手,別說賀禮,連個包袱皮都沒帶。
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三人,又看向倪麗珍和曹山林。
倪麗珍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裏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鍋沿上。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身體微微發抖,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白吳氏卻彷彿沒看見女兒的驚恐,臉上堆起誇張的笑容,聲音尖利地打破了寂靜:“哎呦喂!俺說咋這麼熱鬧呢!原來是俺閨女家燎鍋底啊!這麼大的喜事,咋也不捎個信兒回孃家說一聲?要不是俺們聽人說起,還蒙在鼓裏呢!真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眼裏沒孃家人了是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自來熟地往院裏走,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新修的房屋、明亮的玻璃窗、滿院的桌椅和桌上豐盛的菜肴,尤其是那幾瓶白酒,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白正彪也咳嗽一聲,揹著手,擺出一副老泰山的架勢跟了進來。
白凱南則直接竄到桌邊,伸手就想抓肉吃,被旁邊一個媳婦沒好氣地拍開了手。
曹山林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上前一步,擋在渾身發抖的倪麗珍身前,語氣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一絲客套:“白叔,白嬸,你們來了。路遠,沒提前通知,沒想到你們會過來。既然來了,就請坐吧,添雙筷子的事。”
他沒直接稱呼這對“爹孃”,而是用了更顯距離的“白叔白嬸”,態度看似客氣,實則疏離,也沒承認他們“孃家人”的身份。
王福滿見狀,也走了過來,打著圓場:“哎呀,是老白大哥和嫂子來了?快坐快坐!正好,山林家今天燎鍋底,一起熱鬧熱鬧!”
他給曹山林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穩住。
白吳氏一屁股在主桌旁的空位上坐下,撇撇嘴:“那是!俺閨女家辦事,俺這當孃的能不來嗎?山林啊,不是嬸說你,這房子修得是不錯,就是這席麵…咋沒見整魚啊?年年有餘嘛!還有這酒,‘北大荒’有點沖,咋不弄點‘汾酒’?”她儼然一副挑刺點評、主人翁的姿態。
白正彪也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邊,擺著譜:“嗯,房子還行。就是這地段偏了點。麗珍啊,愣著幹啥?還不給爹倒酒?”
倪麗珍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站在原地沒動,手指死死攥著圍裙角。
曹山林臉色沉了下來。
他按住倪麗珍的肩膀,示意她別動,自己拿起酒瓶,給白正彪倒了一杯,淡淡道:“白叔,將就喝點。屯子裏條件有限,比不了白家溝。”
宴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來的賓客大多知道倪麗珍孃家那點事,看著這三人做派,都暗自撇嘴,低頭吃飯,不再像剛才那樣喧鬧。
曹山林強壓著不快,招呼大家吃菜。
那白凱南如同餓死鬼投胎,專挑肉吃,塞得滿嘴流油。
白正彪和白吳氏也毫不客氣,大吃大喝,還不停地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倪麗珍幾乎沒動筷子,低著頭,機械地給旁邊桌的孩子夾菜,但曹山林敏銳地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偶爾抬頭看向孃家人的方向,眼神裡不是憤怒,而是深切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牽掛與擔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趁著白正彪拉著王福滿吹噓、白吳氏忙著打包桌上剩菜的功夫,曹山林把倪麗珍拉到新房的灶房後邊,低聲問:“麗珍,到底咋了?他們來打秋風佔便宜,咱不怕。我看你…好像不隻是生氣?”
倪麗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慌忙擦掉,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酸楚:“俺…俺不是氣他們來…俺是…俺是看著他們,就想起麗華、麗娟、麗芬…他們仨在俺這兒吃肉喝酒,住新房子…妹妹她們三個…這會兒還不知道在白家溝咋受苦呢…俺娘…他們收了咱的彩禮…轉頭肯定變本加厲地使喚她們…說不定…說不定已經在琢磨把她們賣給哪家換錢了…俺這心裏…像刀絞一樣…”
原來如此!
曹山林瞬間明白了。
她不是在為自己委屈,而是在為那三個同母同父、卻同樣命苦的妹妹擔心!
白家夫婦的出現,勾起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愧疚。
看著倪麗珍哭得梨花帶雨、痛苦不堪的模樣,曹山林的心狠狠一揪。
前世她孤苦一生、無人依靠的畫麵再次浮現眼前。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別哭了,麗珍。”他沉聲道,“你這個當姐姐的心,我懂。你放心,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咱不能眼看著她們跳火坑。”
他略一思索,眉頭緊鎖,拉著倪麗珍找到正在和趙老蔫說話的王福滿。
“大隊長,借一步說話。”曹山林神色嚴肅。
王福滿看他臉色不對,跟著走到院角。
曹山林言簡意賅地把倪麗珍的擔憂和那三個妹妹的情況說了,然後壓低聲音道:“大隊長,白家那兩口子,無非是想靠著幾個閨女再撈幾筆彩禮錢。這錢,我曹山林可以出!但我不光要人,我還要她們的戶口!你幫我想辦法,把麗華、麗娟、麗芬三個的戶口,從白家溝遷出來,落到咱們棒子溝,以後就下在我和麗珍的戶口本上!這以後,她們就是我們家的人,她們的婚事,我們當姐姐和姐夫的來做主,絕不讓白家再拿去賣錢!”
王福滿聽完,吃驚地張大了嘴巴,煙袋都忘了抽:“啥?山林…你…你這想法…也太…遷戶口?這可不是小事!那白正彪能同意?這得花多少錢?”
“錢不是問題。隻要他們開口,隻要數目不離譜,我就給!”曹山林語氣斬釘截鐵,“但必須一次性買斷,立下字據,永不反悔!以後那三個姑娘是死是活,嫁誰娶誰,都跟他白家再無關係!大隊長,這事非得您出麵不可,您經驗老道,能鎮住場子,也能幫我們操持手續。就算…就算最後不成,這份情,我曹山林和麗珍記您一輩子!”
王福滿看著曹山林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又看看旁邊淚眼婆娑、滿眼期盼的倪麗珍,重重地嘆了口氣,吧嗒了兩口煙,最終一跺腳:“操!你這小子…真能給人出難題!罷了!誰讓俺是大隊長,誰讓麗珍這孩子確實可憐…這事,俺琢磨琢磨…試試看!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白正彪那老小子,可不是程老二那種滾刀肉,他精得很,這竹杠,敲得肯定狠!”
“隻要他肯敲,我就認!”曹山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但必須把事情辦鐵!辦死!”
王福滿點點頭,目光投向還在桌上誇誇其談的白正彪,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成!那俺就先探探這老小子的口風。你們先穩住,別露聲色。”
宴席還在繼續,喧囂聲中,一場關於三個女孩命運和未來的艱難談判,即將在這新落成的院子裏,悄然展開。
倪麗珍看著曹山林和王福滿,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更多的,是緊張和不安。
曹山林則握緊了拳頭,為了倪麗珍,為了那三個素未謀麵卻命運相連的女孩,他準備迎接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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