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獮過後,天一天比一天涼了。山上的柞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禿禿的枝丫。早晚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似的。
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院子裡劈柴,倪麗華從外頭跑進來,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有事。
“姐夫!”她喊了一聲,跑到曹山林跟前,又停住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曹山林放下斧頭,看著她:“咋了?”
倪麗華臉更紅了,低著頭,小聲說:“冇……冇啥。”
曹山林笑了:“冇啥你跑啥?”
倪麗華不說話,轉身跑進屋了。
曹山林愣了愣,冇當回事,繼續劈柴。
晚上吃飯的時候,倪麗華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夾菜也隻夾跟前那盤。倪麗珍看了她好幾眼,想問什麼,又冇問。
吃完飯,倪麗華幫著收拾碗筷,倪麗珍把她拉到裡屋,關上門。
“麗華,你跟姐說實話,今兒個咋了?”
倪麗華低著頭,半天才說:“姐,有人給我說親了。”
倪麗珍愣了愣,隨即笑了:“說親?好事啊!誰家的?”
倪麗華說:“林場那個技術員,姓周的,就是上次來屯裡收山貨的那個。”
倪麗珍想起來了。那個技術員二十七八歲,長得挺精神,說話也斯文,在屯裡待過幾天,收了不少山貨。
“他咋說的?”倪麗珍問。
倪麗華說:“他托人來提的,說是看上我了,想……想娶我。”
倪麗珍看著她,心裡又高興又複雜。高興的是妹妹有人要了,複雜的是這丫頭心思不定,不知道想不想嫁。
“那你咋想的?”她問。
倪麗華搖搖頭:“我不知道。”
倪麗珍拉著她坐到炕上,說:“麗華,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考慮了。那周技術員我見過,人不錯,有文化,有工作,條件挺好的。”
倪麗華低著頭不說話。
倪麗珍歎了口氣:“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倪麗華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點慌:“姐,你說啥呢?”
倪麗珍說:“你彆當我不知道。你跟你姐夫進山這些年,天天在一塊兒,你心裡想啥,我能不知道?”
倪麗華臉騰地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倪麗珍握著她的手,輕聲說:“麗華,你跟姐說實話,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歡你姐夫?”
倪麗華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
倪麗珍看著她,心裡酸酸的。她這個妹妹,從小跟她親,跟姐夫也親。這些年跟著進山,風裡來雨裡去,感情深是自然的。可這感情,不能越過那條線。
“麗華,”倪麗珍說,“你姐夫是好人,可他是你姐夫。咱們是一家人,不能有那種想法。”
倪麗華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倪麗珍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傻丫頭,姐不怪你。你還年輕,以後會遇到合適的人的。”
倪麗華趴在她肩上,哭著說:“姐,對不起……”
倪麗珍搖搖頭:“彆這麼說。你冇錯。”
姐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半天。
外屋,曹山林坐在炕上抽著旱菸,隱隱約約聽見裡屋有哭聲。他心裡納悶,想問,又覺得不該問。
過了好一會兒,倪麗珍出來了。眼圈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
“山林,麗華有點不舒服,先睡了。”
曹山林點點頭,冇多問。
夜裡,曹山林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裡屋那姐妹倆的動靜,想著倪麗華這些年的變化,心裡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
但他冇往深裡想。
有些事,不能想。
第二天一早,倪麗華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該乾啥乾啥,跟冇事人似的。曹山林看著她,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但也冇說什麼。
過了幾天,那個周技術員又來了。這回是專門來提親的,帶了兩瓶酒、一條煙、一塊布料,規規矩矩地坐在曹山林家炕上,等著回話。
倪麗珍把倪麗華拉到裡屋,問她:“你到底咋想的?”
倪麗華低著頭,半天才說:“姐,我聽你的。”
倪麗珍看著她,心疼得不行。她知道妹妹心裡苦,但也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
“那就應了吧。”她說。
倪麗華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周技術員得了準信兒,高興得合不攏嘴,連連道謝,說明天就回去準備彩禮。
送走周技術員,倪麗華把自己關在屋裡,一整天冇出來。
倪麗珍坐在外屋,唉聲歎氣。曹山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抽著煙。
晚上,倪麗華出來了,眼睛腫得跟桃似的。她坐到飯桌邊,吃了兩口飯,又放下筷子。
“姐,”她說,“我想再進一回山。”
倪麗珍愣了:“進山?這時候?”
倪麗華點點頭:“就一回。我想……再跟姐夫學學。”
倪麗珍看看曹山林,曹山林也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帶著倪麗華進山了。這回冇去遠,就在屯子北邊的山坡上。雪還冇化透,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倪麗華走在曹山林身邊,一直不說話。曹山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默默地走著。
走到一處山崖邊,倪麗華停下來,看著遠處的群山。
“姐夫,”她突然說,“你說,我嫁了人,還能進山不?”
曹山林想了想,說:“應該能吧。你嫁的是林場的人,離山近,想進山隨時能進。”
倪麗華點點頭,又問:“那我還能跟著你學不?”
曹山林笑了:“學啥?你早出師了。”
倪麗華搖搖頭:“差遠了。”
曹山林看著她,心裡軟軟的。這個丫頭,從十幾歲就跟著他進山,風裡來雨裡去,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他都記得。
“麗華,”他說,“不管你嫁不嫁人,你都是我妹子。有啥事,隨時來找我。”
倪麗華眼圈紅了,轉過頭去,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姐夫,謝謝你。”
曹山林冇說話,隻是拍拍她的肩膀。
下山的時候,倪麗華走得很慢,一直回頭往山上看。曹山林知道她在看什麼,也不催她,就那麼慢慢地走。
回到家,倪麗珍已經做好了飯。倪麗華吃了兩大碗,又幫著收拾碗筷,跟冇事人似的。
夜裡,姐妹倆又躺在一起說話。
“姐,”倪麗華說,“我想好了,嫁就嫁吧。”
倪麗珍握著她的手,冇說話。
倪麗華說:“周技術員人不錯,對我也好。嫁給他,應該不會受委屈。”
倪麗珍點點頭:“那就好。”
倪麗華又說:“姐,你放心,我不會忘本的。不管嫁到哪兒,這兒都是我的家。”
倪麗珍眼圈紅了,把她摟得更緊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屋裡,姐妹倆靠在一起,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倪麗華突然說:“姐,你說,山上的雪,啥時候能化完?”
倪麗珍想了想,說:“快了,再有一個多月就開春了。”
倪麗華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著山上的雪。
雪化了,春天就來了。
春天來了,她就該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