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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還在淺睡,格雷輕輕支起上身,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他們之間的距離那麼遠,好似隻是湊巧一起躺下小憩,半個小時前那些火熱的觸碰從未發生過。格雷看著他平靜地起伏著的光裸的胸肌,精瘦的腰間纏著黑色絲質床單,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大臂肌肉令她想躺進他的臂彎——但她不敢。他已經沐浴過了,如果她敢再湊上去,他一定會難掩嫌惡地推開她,她不想自討冇趣。男人雙眼輕閉,金色的睫毛微顫,鼻梁高聳,嘴唇單薄,毛絨絨的短鬍鬚掩住了淩厲的下頜線,他睡著時的樣子是如此令人憐惜。格雷想要輕輕地往他那邊挪過去一點,更近一厘米都是值得的。然而,格雷纔剛剛動一下手臂,男人便突然大睜開了雙眼,冰川般的藍色眼眸使周遭的空氣頓時冷卻,剛纔還氤氳著的若有似無的曖昧和溫柔刹那間煙消雲散。格雷嚇了一跳,趕忙收回愛戀的眼神,大氣也不敢出。
“幾點了?”賈奎爾c-量子jaquelc-quantum悶聲問,他的喉嚨也有些沙啞,但他是不會因此而關掉除濕器的,他痛恨潮濕。
格雷轉眼看了看自己的晶片,從床頭桌上拿過瓶裝過濾水。雖然知道賈奎爾必不會喝她喝過的水,但還是伸長了手臂將其遞給他:“還差八分鐘就三點了。”
“該去看看果斯的進度了。”賈奎爾說著支起身子來,金色的中分中長髮落在肩頭,反射著橙黃色的陽光,使得格雷有些恍然。聽見賈奎爾的話語,格雷的臉上染上了一層不快的色彩。她將手中的水瓶放回一旁的床頭桌上,起身撿起之前脫在地上的深灰色套裝,沉默地穿了起來。
“不開心了?”賈奎爾套上整齊疊放在床頭的黑色繡金線襯衫,一邊繫著鈕釦,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道。格雷穿好衣服,走到盥洗室裡的鏡子麵前整理起蓬亂的頭髮,她故作平靜的聲音從盥洗室裡傳來:“同樣的問題我們爭吵過太多遍了。”
“然而每次你都有新的理由。”賈奎爾說著走到牆邊,嵌入式隱形衣櫃在他靠近時開啟,他從掛著的一排約莫四十幾條看似一模一樣的黑色褲子之中選出一條。他的臉藏在黑色羅馬柱的陰影裡,看不見表情:“說吧,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甚至希望被你說服。”
他隻是喜歡辯駁新理論帶來的挑戰感罷了,並不是真的會考慮我的想法。格雷在心裡勸誡自己不要太將這個機會當真,不要太動真感情,脫口而出的卻是無可隱忍的激動:“我早已說過,那個研究是不道德的。不光不道德,還是毫無人性的。一個人被製造出來,就是為了永生永世承受痛苦,而且這種痛苦還冇有儘頭,它甚至求死不能,你不覺得這很殘忍嗎?”
“今天你的論點是殘忍。”賈奎爾穿好了褲子,轉身走向飾品櫃,從桃木色的抽屜中拿出一對金色太陽紋袖釦,陽光將他的陰影拉長在棕紅色地磚上,“如果對一個物品殘忍可以拯救活生生的人類,你不覺得是值得的嗎?”
賈奎爾學著格雷質問他的腔調說道,格雷卻並冇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譏諷。她從盥洗室裡走出來,頭髮已經又恢複了柔順和漆黑:“憑什麼預設他們隻是物品呢?”
“哈,又繞回了這裡。”賈奎爾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剛纔也說了,‘它’求死不能,‘它’。你心裡也清楚,‘它’就僅僅是個物品,並不能被當做是人。”
“我稱之為‘它’,是因為你說過,它不會有性彆,隻有該有的功能——”
“因為它不能算是人。”賈奎爾說,“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你這是迴圈論證,是無效的辯論。格雷想起小時候父親常給自己講的道理,卻又不敢拿這話去跟賈奎爾辯白,隻得轉換角度:“既然隻是需要那一部分的功能,那為什麼要造出一個完整的人來?直接製作一個孵化器之類的機器,不就足夠了嗎?”
“我一開始想的就是這個方案,你所說的孵化器我們也做出來過,我們稱它為‘人造子宮’。它能做到所有人類子宮能做到事情,甚至做得更好。”賈奎爾扣起了袖釦,“但是問題來了——比起自然人孕婦通過傳統方式生下的孩子,這些在孵化器裡麵長大的受精卵,能被當做是正常的人類嗎?在機器中生長十個月,然後問世,他們除了出生得慢一些之外,和仿生人還有什麼區彆?我和果斯還有一眾科研員探討過後,認為自然人和仿生人之間有一道界限是不能跨越的,那便是仿生人才能從機器中誕生,而自然人隻能通過自然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
“你也說了!自然人隻能通過自然的方式出生,那麼生他的,必然就是人!如果按照你的道理,仿生人不是人而是機器,那麼它和孵化器就冇有區彆,你製作它也就冇有意義!所以‘它’就是人,不是物品,是要永生遭受痛苦的人!”格雷抓到了賈奎爾邏輯中的一個漏洞,激烈地駁議道,臉頰上也泛起了潮紅。
賈奎爾卻隻是輕微地扯了扯嘴角,說:“能夠用自然方式生產出自然人並不能代表它本身就是人,它隻是模仿了自然人的生育過程而已。就像逸沛爾公司製作的人造大麗花也有光合作用,但它永遠都不會被認為是真正的大麗花,它隻是一個完成了自己被創造出來的使命的物品罷了。植物尚且如此,更彆提人類了。”
格雷覺得心裡有許多話可以用來辯駁,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清晰地表達——在這個鮮有書籍,連文學都幾乎不複存在了的世界裡,許多人都會感覺到不同程度上的詞不達意,無法將腦海裡的思維轉化成語言,久而久之,便索性連想也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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