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得了吩咐,就在新地酒吧等。
短短兩個小時內,迎來了第五位拜訪者。
男人推門進來,逆著光,先看見身形,高,肩寬,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
走近了纔看清臉,挺帥的,眉骨高,鼻樑直,但身上帶著閑散的勁兒,把那副好皮相的正經感全衝散了。
前麵那幾個人來時都挺焦急的,這一位,沒有。
“知道你們老闆在哪嗎?”
秋秋坐直,拿出那套練了好幾遍的說辭:“我們老闆在看守所。”
葉海潮往吧枱上一靠,下巴朝她點了點。
“這個我知道,另一個。”
“我們老闆讓我轉告,說她沒事,不用擔心她,也別去打擾她,她想靜靜。”
葉海潮聽完,從鼻子裏笑了一聲,“我不擔心她,就是想去看個熱鬧。”
秋秋的左臉抽了一下。
葉海潮自顧自罵道:“狗日的秦硯,我說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去,他直接把我丟下了,電話還打不通,靠,你們老闆到底在哪?”
秋秋雙手合十。
“哥,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我求你們了,今天別去打擾她行不行?我們老闆就是想靜靜,她專門交代我的,我要是一個字沒傳達到位,我會丟工作的。”
“我不想丟工作,哥,現在京市找個合適又高薪的工作不容易。”
葉海潮皺著眉想了兩秒,旋即表情很認真地問了一句。
“靜靜是誰?”
“……”
……
-
【我沒事,讓你擔心了,準備回學校了,晚安。】
發完短訊,沈明月起身走到夜市街口,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京大南門,謝謝。”
計程車駛入主幹道的時候,街邊那幾輛豪車也匯入車流,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計程車後麵。
計程車在京大南門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
她的身影穿過那片碎影斑駁的行道樹,越來越小,最後被教學樓的陰影吞了進去。
校門口安靜了幾秒,接著,那幾輛一直跟在後麵的豪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陸雲征是第一個停下來的,把車靠在校門東側五十米的路邊,熄了火,車窗降到底。
他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火光映在他臉上,一瞬後暗下去。
橘紅色的煙頭在夜色裡明滅。
後視鏡裡,一輛邁巴赫停在他後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
陸雲征的視線在後視鏡裡停了一瞬。
宋聿懷的車。
剛才沒怎麼注意,一直盯著沈明月去了。
陸雲征把煙從嘴裏取下來,舌尖抵住腮幫子,慢慢碾了一圈。
而後下了車,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他看著那輛邁巴赫,邁巴赫也停在那裏,夜太黑,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裏麵的人。
但他知道宋聿懷就坐在駕駛座上。
直覺!
正準備邁步走過去,邁巴赫的車燈亮了,車輪碾過柏油路麵,從他旁邊快速駛過。
陸雲征眼皮倏地耷下,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裏晃了三次才點燃。
第一口煙霧吸進肺裡,含了一會兒,從嘴角緩慢放出,神情籠在一片灰白色的霧後麵,看不真切。
獨獨一雙眼睛亮著,如兩塊被砂紙打磨過的燧石,乾燥,粗糲,隨時能擦出火星。
……
沈明月:【我沒事,讓你擔心了,準備回學校了,晚安。】
莊臣看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秒,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我可沒有擔心你。】
手機震了一下,秒回。
沈明月:【喔,群發的,不用在意。】
“黑皮呢?”
旁邊的手下抬起頭:“好像嫂子叫他過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莊臣眉心輕擰了一下,到底也沒說什麼。
黑皮是第二天晚上纔出現的,還帶著宿醉的浮腫,下巴上一圈青茬。
於莊臣對麵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昨晚喝大了。”黑皮自己先承認了,訕笑著,“嫂子酒量是真可以。”
“昨天沈明月叫你過去,幹什麼了?”
黑皮撓了撓後腦勺:“沒幹什麼,就是吃了一頓宵夜,喝了點酒,隨便聊了些。”
“具體一點。”
黑皮又撓了撓後腦勺,努力把昨晚那些被酒精泡散了的碎片一片一片往回拚。
說了沈明月她自己提起的以前事,又說了自己的以前事。
有種回顧來時路的感覺。
不過說得很散,東一句西一句,像從地上撿一把撒落的珠子,哪顆挨著哪顆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莊臣聽著,沒打斷。
說到後來,黑皮還把那幾句家中無浪子,財從何處來的順口溜又唸叨了一遍。
最後終於說到了那場談話的重點。
賭之一字貫穿人生。
“你教唆她幹什麼?”
“啊?”黑皮想不明白,“我有教唆嗎?”
莊臣指關節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真論起來,你確實沒教唆什麼,大概率還是她一直在引導你說什麼和做什麼,不過在其他人眼裏,算你的。”
以莊臣對沈明月的瞭解,不得不說,真相了。
背鍋也差不多背出經驗來了。
黑皮的臉色變了一下,正想說點什麼,莊臣已經接著往下問了。
“還有呢?”
“還……還有嗎?”
黑皮皺著眉,思緒發飄,“我就說了那些……然後她就……不是,她還問了我什麼來著……”
莊臣沒催他。
茶室裡的安靜一層一層的不斷疊加重量。
黑皮的喉結滾了一下。
“好像確實有,她問我這裏有沒有走投無路的人。”
莊臣黑沉沉的眸光落於黑皮臉上:“你給了?”
黑皮其實已經不記得了,那會兒他已經喝麻了。
“應該是……給了吧?”
莊臣倏地起身,匆匆往外走。
黑皮跟著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絆了一下。
“莊爺!”
“查清楚她人在哪。”
黑皮立馬應了,一邊撥號搖人一邊問:“嫂子她會怎麼做?”
莊臣冷嗤:“你覺得她要那些人是去做什麼?”
亡命徒還能做什麼,殺人放火唄!
“對不起莊爺,我要是知道嫂子抱著這種心思,我肯定不推給她...不對,是不去赴約……”
黑皮語無倫次的道歉,莊臣的腳步卻陡然一停。
“這事我們不插手,任其發展好像也不錯。”
黑皮僅兩秒後,也明白過來了。
一旦沈明月用了這些人,她的手就沾上了洗不掉的東西。
她就會真正地,徹底地,變成他們這個世界裏同流合汙的人。
說起來,為了一個周曉玥來威脅他這事,莊臣還是氣的。
“一個子虛烏有的名頭風聲,就讓你那麼擔心未來的路,那你現在做的這事又算什麼?”
莊臣忽然很想知道沈明月會怎麼回答。
但他也知道,她大概不會回答。
黑皮大氣不敢出,實在看不懂莊臣此刻臉上的表情,猶如古井裏泛上來的一點淵水,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可這邊的電話打通了,不得不硬著頭皮問:“莊爺,還查嗎?”
莊臣眼皮低斂,再抬起的時候,裏麵的陰鷙怒火已不見。
一個人在海邊站了很久,潮水一浪一浪地拍過來,一步都沒有退。
當潮水退去的時候,鞋底已陷進了沙子裏,留下一對比平時深了半寸的腳印。
認了。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