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懷和宋瀾提過送他出國留學這件小事兒。
不過當時被宋瀾義憤填膺地否決了。
可宋瀾沒想到,這件事會以這種方式被攤開。
那天他剛下課,手機就被打爆了。
未接來電十七個,全是媽媽。
他回撥過去,那邊第一句話就是:“我在你宿舍樓下。”
宋瀾快步往宿舍樓去,看見那輛黑色的賓士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妝容精緻但此刻表情緊繃的臉。
“上車。”
宋瀾坐進副駕駛。
車門剛關上,媽媽就開口了:“你小叔說要送你出國的事,你為什麼不答應?”
宋瀾心裏一沉。
“媽,我——”
“你別跟我解釋。”
媽媽打斷他,態度十分強勢,“你爸當年就是不聽勸,老爺子讓他去南京讀軍校,留任部隊,多好的路子,他不去,非要下海經商,結果呢?”
“腦子不行,眼光不行,鬥不過宋聿懷,現在隻能掛個閑職,讓人家笑話一輩子。”
宋瀾沉默。
這些話翻來覆去聽了好多年。
他爸在家裏沒什麼話語權,公司的事插不上手,在外麵應酬也總被人明裡暗裏比較。
他媽提起這事就一肚子火,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消停過。
“我看過你小叔給你挑的學校與專業,都挺不錯的,沒藏什麼私心。”媽媽轉過臉看著他,眼神裡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阿瀾,你是想學你爸嗎?”
“不是。”
“那是什麼,國內這學校有什麼好的,在國際上排得上號嗎,你以前那些朋友誰不是出國去了,就你,非窩在這兒。”
宋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媽看著他,眼神又變了變。
“我查過了,你不願意出去,說到底都是因為一個女人。”
宋瀾心裏一緊:“媽……”
“阿瀾,你還小,現在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天大的事,等過幾年再看,那都不算什麼,媽是過來人,不會害你,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聽話。”
宋瀾不想去。
等媽媽一走,回頭給自個老爸打了個電話,一整個長篇大論的表示自己對出國留學沒興趣。
向來由著他的老爸對此隻說了四個字:“聽你媽的。”
決定一下,就好像快世界末日了一般,匆匆忙忙。
僅一週,一切辦理妥當。
~
這天的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濺教學樓的台階上,暈開一片深色。
宋瀾站在門廊下,看著雨幕發獃。
他等了快一個小時,終於看見沈明月從樓上下來。
“宋瀾,你怎麼在這兒?”
宋瀾這一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雨聲淅淅瀝瀝,她站在那裏,發梢沾了點水汽,還是和平時一樣,安安靜靜的。
“我要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乾澀,“去英國。”
宋瀾側過身,眼尾有點紅,連帶著聲音都有點澀。
“我要走了,去英國。”
沒有任何緣由的,沈明月腦子裏冒出一個地名:“倫敦嗎?”
“嗯。”
“那挺好的。”她點點頭,很是平和。
宋瀾等了兩秒,沒等到別的話,扯了扯嘴角。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說的?”
沈明月想了想,認真地說:“一路順風?”
宋瀾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吧。”
他頓了頓,雨聲太大,蓋住了他的呼吸,“可我不想走。”
雨還在下,落在門廊外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宋瀾多希望她能隨嘴問一句為什麼,那樣他就可以順勢說出自己有多喜歡多喜歡她,哪怕兩人沒有關係也無所謂。
就想待在有她的地方就好。
可她沒有問。
低斂著眸,清清淡淡的說:“宋瀾,你太年輕了,或許對愛抱有很大期待,偏向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等你到二十五歲,三十歲,就會發現,愛情在生活中其實沒那麼重要。”
“行了。”
宋瀾打斷她,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沈明月停住。
年輕的輪廓,繃緊的下頜線,眼眶裏有什麼在忍著。
她於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年輕人,哪會喜歡聽人說教呢。
自己也不喜歡。
等到哪天突然開了智,才會明白別人的苦口婆心,都是那些人來時走的彎路。
“每次你都要和我說這種話,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聽。”
宋瀾聲音悶悶的,轉身就往雨裡走:“我走了。”
沈明月喊住他:“等等。”
宋瀾停下。
“下著雨呢,你沒帶傘嗎?”
他搖頭。
沈明月把手裏的傘遞過去:“拿著吧。”
“那你呢?”
沈明月笑了笑,很不在意的說:“放心好了,以我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人緣關係,和別人借一把就行了。”
宋瀾看了她好一會兒。
接過傘,撐開。
雨打在傘麵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他走了幾步,驀然回頭。
沈明月把衛衣的帽子翻起來戴上。
帽子有點大,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一點下巴。
在雨中小跑著,往宿舍樓方向去。
她沒有了傘。
她也沒跟別人借。
宋瀾握著傘柄的手指慢慢收緊。
雨還在下。
那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霧裏。
雨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的。
蓋住了一切。
蓋不住心裏那股又酸又漲的滯澀。
等到二十五歲,三十歲,愛情其實沒那麼重要嗎?
他不知道。
很久之後,他握著那把傘,一步一步往校門口走。
五月的雨,落在那把不屬於他的傘上。
他不知道這把傘以後還會不會還給她。
也許不會了。
也許就這樣被他帶走,留在英國,留在某個下雨的午後,偶爾想起來,心裏還是會疼一下。
可那又怎樣呢?
她說得對,他還年輕。
可年輕,原來這麼疼。
……
沈明月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全婧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聽見動靜,全婧抬起頭,看見她那副濕漉漉的樣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帶傘去了嗎,怎麼還淋成這樣?”
沈明月把濕得半透的帽子摘下來,甩了甩頭髮,隨口就來。
“見不得人民受苦,我把傘給有需要的人了。”
全婧往後一靠,重新躺回床上,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