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燈火連成一片，霓虹燈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顧言之放慢腳步，偏頭看向身側的黑皮。
“最近他那邊怎麼樣？”
黑皮知道他問的是莊臣，壓低聲音彙報：“莊爺前陣子去了趟G省。”
顧言之腳步一停。
“G省？”
“是。”
“去那邊幹什麼？”
黑皮斟酌了一下用詞，簡練地說：“處理了個人，當地的一個地頭蛇，叫趙坤，以前手上沾過事，莊爺那邊有人遞了把柄，以打黑的名義辦了。”
顧言之聞言，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G省。
沈明月的家鄉。
他抬腳繼續往前走：“那人怎麼得罪他了？”
黑皮跟上他的步子，含糊其辭的說：“具體的我不太清楚，隻知道那人以前為人做事狠辣，手裏有過幾條人命，莊爺那邊應該是有人托到他跟前了。”
太細的不能再說，不然二爺當場就得炸。
顧言之沒再問。
黑皮想了想，又說了一句：“嫂子那邊，產業都穩著，生意不錯，都由她那個合夥人劉揚盯著，劉揚為人老實厚道，沒什麼大問題。”
顧言之聽著，臉上也沒什麼過多表情。
就是那種毫不在意的樣子，彷彿對這件事根本不關己一般。
可越是這樣，黑皮心中越是沒底。
又拐過一個彎，迎麵走來一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
二十齣頭，短髮，步子穩，看見顧言之，立刻停下，微微欠身。
“二爺。”
顧言之目不斜視，腳步沒停。
“這誰？”
黑皮連忙說：“小何，花萄以前的助理，花萄走了之後，由她頂上來了，現在是雲水的管理人。”
顧言之收回視線，走出幾步，忽然問：“莊臣在嗎？”
小何跟在後麵半步遠，聞聲立刻答：“莊爺今晚不在。”
顧言之倏然偏頭看她一眼。
那一眼過沉過暗，讓小何後背一緊。
“不在？”
“是，莊爺下午出去了，還沒回來。”
這話，顧言之沒怎麼信。
他去了莊臣常待的那幾個包廂，推開門看一圈，又出來。
會議室沒人，休息室沒人，就連莊臣經常會去的那個茶室，也空蕩蕩的。
一圈轉下來，人確實不在。
顧言之站在茶室裡，拿起桌上一掛珠串。指尖撚了撚。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他語氣慢悠悠的，視線落在虛空某處，“就不信他能一直躲著我。”
～
顧言之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一查再查，莊臣確實不在，他也沒必要多留。
一行人往出口走，轉過最後一個彎，顧言之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走廊盡頭，宋聿懷還站在那扇窗前。
電話已經打完了，他靠在窗邊，手裏依舊轉著那隻銀色的打火機。
一下，一下，閃著細碎的光。
顧言之的視線再度落在那隻打火機上，側身一轉，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黑皮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宋聿懷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看見來人，眸色深諳。
顧言之在他麵前站定，視線直勾勾落在他手上，笑了一下。
“朋友，借個火。”
宋聿懷看著他，沒動。
眸光很淡，有種“你缺這個？”的意思。
黑皮在旁邊不明所以，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口袋，裏頭就揣著打火機。
二爺這是幹嘛？
自己人有火，偏朝個陌生人借？
黑皮腦子轉得快，立馬反應過來，爺肯定有爺的道理。
遂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語氣放得又低又軟：“宋總，您別介意，顧爺他……他就是想借個火，我們剛出來急，傢夥什落裏頭了，您行個方便，回頭您來這裏玩，我讓人給你們打個折。”
一邊說著，一邊朝宋聿懷含蓄點頭，姿態放得極低，生怕人家不給這個麵子。
宋聿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顧言之，沉吟了兩秒，把打火機遞了過去。
黑皮悄悄往後退了一步，站回顧言之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心裏還在納悶，二爺今天這是怎麼了？
顧言之接過。
銀色的都彭，入手微涼，稜角分明。
拇指輕撫過打火機的側麵，觸感從指尖傳來。
很熟悉。
太熟悉了。
和曾經握在他手裏的那隻一模一樣。
那個打火機，他已用成習慣。
顧言之垂著眼，腦海裡浮現出一張臉。
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
宋聿懷看著他那樣子，眉心擰了擰。
顧言之握著那隻打火機，半天沒動，也沒點煙的意思。
反而眼神有點飄，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宋聿懷等了好一會兒，開口：“顧總？”
顧言之回過神，把打火機遞還給他。
“不好意思，想起點事。”
宋聿懷接過打火機，收進掌心。
顧言之看著他小心翼翼收起的動作，又補了一句：“我以前也有一個這樣的打火機。”
宋聿懷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禮貌配合著回：“是麼？”
顧言之迎上那目光笑笑，含概著悠遠的悵然。
“不過後來送人了，送給一個我喜歡的姑娘。”
話音落下，他已轉身離開。
黑皮連忙跟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宋聿懷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手裏那枚銀色的打火機。
良久，才將其收起。
……
出了雲水的大門，黑皮打量著自家二爺的臉色，謹小慎微的探聽道。
“二爺，您現在打算去哪兒，要不要找個地方先歇著，我在附近訂了個——”
顧言之嗤笑，涼涼睨了一眼黑皮。
“不用拐彎抹角來打聽我，你直接和莊臣說，我去找沈明月了。”
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從停車場駛出來，停在顧言之麵前。
司機下車，顧言之上，引擎聲低低響起，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吹得人有點冷。
這叫什麼事兒啊。
一邊是莊爺，一邊是二爺，兩邊都得罪不起，兩邊都得伺候著。
黑皮默默按了個號碼撥出去。
“莊爺。”
“嗯。”
“二爺剛才讓我跟您說一聲，他說他去找沈明月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而後結束通話。
黑皮握著手機站在冷風裏，覺得自己這活兒是真他媽的難乾。
正打算轉身回去，瞥見大門裏走出一個人。
黑皮連忙扯出個笑，上前一步：“宋總，這就走了？不再多玩會兒？”
宋聿懷沒搭理他，走了。
黑皮站在雲水門口，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他有點想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