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晃晃悠悠地開到了長團村口。
幾個裹著棉襖的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好奇地打量著這輛突然出現的陌生商務車。
沈明月下了車，冷風一下子灌進領口。
她回頭看向車裏。
黑皮在副駕駛朝她揮了揮手：“到了，你回去吧。”
“你們呢？”
“我們？”
黑皮大咧咧一笑，“玩去了啊，但如果你能請我們回你家過年的話……”
沈明月連忙打斷:“玩你的去吧。”
“行，走了走了。”
車窗緩緩升上去。
商務車掉了個頭，沿著來時路，揚起一路塵土。
沈明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土路盡頭，心裏冒出一個小小的問號。
難道還真是特意送我回來的？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莊臣那種人，做什麼事都有目的。
她纔不信什麼放假到處玩玩的鬼話。
第二天，年三十。
天未亮，梁女士就起來忙活著準備一些貢品，等到九點，沈明月就被堂妹沈晴喊上一起去上墳。
兩人踩著露水打濕的田埂，往後山半腰去，聽著她嘰嘰喳喳說著誰家的相親物件，誰今年開著小車回來，誰在外頭掙了多少錢。
不在乎一些家裏長短。
遠遠近近的鞭炮聲斷斷續續響起，空氣裡飄著火藥和香燭的味道。
擺上貢品，燒香紙，最後放上一小掛鞭炮，便結束了。
往回走的路上，忽然聽見一陣喧鬧。
爽朗的笑聲，說話聲，還有擴音器裡傳出的“大家排好隊，都有份”。
“什麼情況？”
沈晴踮腳往村中央的方向望瞭望：“好像是曬穀場那邊，有一輛大卡車停在那，應該是有什麼活動吧？”
沈明月挑了挑眉，沒多想，繼續往回走。
走到村中央的時候，愣住了。
曬穀場上，裡三層外三層，烏泱泱一群人。
紅彤彤的橫幅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冬日送暖，愛心年貨進萬家。
橫幅下擺著幾張長桌，桌上堆滿了大米、食用油、豬肉，以及成箱成箱的水果。
村裡人正排著長隊，喜笑顏開。
讓沈明月呆愣的是那些穿著紅馬甲，正忙前忙後分發年貨的人。
紅馬甲上印著白字:愛心誌願者。
而穿紅馬甲的那幾張臉，全是她昨天在飛機上見過的。
黑皮站在最前麵，深色外套被他壯實的身板撐得有點緊。
他手裏拿著個擴音器，扯著嗓子喊：“別急別急，都有份，老人家您站好，別摔著！”
旁邊一個手下正把一袋大米扛到老奶奶的背簍裡，笑容滿麵：“奶奶，您慢點走，我們給您送回去也行。”
另一個手下一手拿春聯，一手拿豬蹄，熱情地往村民手裏塞：“大爺，這福字貼大門上，保您一年順順噹噹！”
村長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對著圍觀的村民介紹：“這是上級政府派下來慰問的誌願者，來給咱們村送年貨的，大家領回去後都吃好喝好。”
眾人紛紛鼓掌，交口稱讚。
“還是政府好啊。”
“這年頭政策真是暖人心。”
“各位辛苦了，要不來我家吃頓年夜飯啊！”
黑皮擺擺手，一臉正色：“不了不了，這是我們的工作，應該的。”
沈明月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熟悉的臉在人群中穿梭，看著黑皮那副人民公僕的做派，看著村長那感激涕零的表情……
沉默了。
她身後，沈晴驚嘆：“哇，今年還有這種福利領呢？”
沈明月沒說話。
這時，黑皮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他舉起擴音器，聲音在整個曬穀場上空回蕩。
“那位穿白羽絨服揹著竹簍的姑娘，對，就是你，別躲了，過來領年貨，政府關懷，人人有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沈明月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時很難形容。
同樣穿著白色衣服，揹著竹簍的沈晴揚起手，笑成一朵花：“誒好嘞，來了來了！”
沈晴往前擠，沈明月往後退。
擠到黑皮麵前，沈晴眼睛亮晶晶的：“領導，我來領年貨，是每個人都有份對吧？”
“……”
黑皮扯了扯嘴角，從桌上拎起一袋年貨遞過去：“有有有，都有。”
沈晴接過，笑得合不攏嘴：“謝謝領導，領導新年好。”
黑皮敷衍的點點頭，目光往某個方向飄。
白色的身影拐進了巷子，已不見。
沈明月回到家時，屋裏正飄出燉肉的香味。
“媽，我回來了。”
前腳把竹簍靠在牆角，裏麵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清理出來，梁秋英就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聽說政府下鄉送年貨，就在曬穀場那邊，你過來的時候看到了沒？”
沈明月把東西清理出來放在桌上：“看到了，人蠻多的。”
梁秋英點點頭，又往廚房走，邊走邊說：“那你把東西放了，等會兒去領一份，我聽你嬸子說，有米有油，還有豬肉，可實在了。”
沈明月頓了頓，抬起頭。
“媽，有些東西不能亂收。”
梁秋英腳步停下來，轉過身看她，很疑惑，“咋了，那不是政府下鄉送年貨嗎，還能下藥毒死我？”
那倒也不至於下藥。
沈明月正組織措辭呢，院外響起腳步聲。
“有人在家嗎？”
梁秋英抬腳走出門，一邊連聲應到：“有有有，誰啊？”
黑皮站在門口，手上提得滿滿當當。
大米，桶油，豬肉，點心。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手下，手裏同樣提著東西。
那兩人手裏的東西和普通發放的可就不一樣了，燕窩魚翅，鮑魚人蔘。
一盒盒各式各樣珍貴的補品。
“阿姨過年好！”
黑皮笑得那叫一個真誠，那叫一個憨厚。
梁秋英一看這陣仗，又驚又喜：“哎呀領導，這、這怎麼還親自送上門來了，太客氣了，快進來坐！”
黑皮依舊正經著顏色：“阿姨，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政府關懷，要送到每一戶，送到每一個人手上。”
他說著，目光越過梁秋英，落在屋裏那道倩影上，“特別是沈明月同學，京北大學的高材生，咱們國家未來的棟樑之材，更應該重點關懷！”
梁秋英被哄得眉開眼笑，一愣一愣的，直誇現在政策好，誇領導關愛老百姓。
直到幾人離去。
梁秋英看著堆了半個屋子角的年貨，那叫一個欣慰與感慨。
“這些人真是好啊，給親自送上門就算了，還送這麼多，有些東西我見都沒見過，明月你過來看看，這都是些什麼，哎喲我的天，人蔘？真的假的，拿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