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臣眼底深處有極淡的嘲弄一閃而過，輕笑了一聲。
“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倒是陸中校……”
他目光掃過身後的警局大門，意有所指。
“你把我的人送進去了，這筆賬是不是該算算？”
陸雲征扯了扯嘴角：“黑皮做的那些爛事，就算我今天不動他，明天也會有別人動他，但是你敢說你沒打沈明月的主意？”
莊臣臉上的笑緩緩消失。
空氣死寂。
遠處看守所探照燈的光柱偶爾掃過，在兩人僵持的身影上一掠而過。
他的沉默，在陸雲征看來無異於預設。
“好自為之。”
陸雲征離開了。
莊臣站在原地。
過了許久，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從後視鏡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不敢出聲。
莊臣靠入座椅裡，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張銀行卡，眸中神色晦暗。
沈明月。
這個名字在舌尖無聲滾過。
半晌，他眼底重新恢復一片深沉的靜。
抬手將那張銀行卡輕輕放在中央扶手箱上，對前排的司機吩咐道:“把這個給顧言之送去。”
司機一愣，從後視鏡裡看到莊臣淡漠的側臉，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莊爺。”
莊臣拿出手機，手尖在螢幕上跳躍，輸入那十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數字。
播出。
響了很久。
莊臣耐心地撥了一遍又一遍。
電話通了。
那邊傳來一聲含糊中帶著濃重睡意和被吵醒不悅的鼻音：“喂？”
軟糯，模糊。
是全然不設防，沉睡中被強行拉出的睏倦。
莊臣眉梢一挑:“知道我是誰嗎？”
“……誰？”她的聲音更迷糊了，像在努力辨認，又像毫不在意。
“莊臣。”
安靜了兩秒。
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她在翻身，接著從鼻腔短促的應了聲:“嗯……”
算是聽到且知道了。
莊臣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也沒在意她這怠慢敷衍的態度，繼續道:“陸雲征來找我了。”
沈明月呼吸聲很輕，不言。
莊臣給足她消化資訊的時間，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補充，“他挺生氣的，我又背鍋了？”
“我不知道啊，等明天我幫你問問？”
幫他問問？
莊臣幾乎要被氣笑了。
這女人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極。
“沈明月。”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又沉又啞。
“嗯，在呢。”她應得很快，還有點乖。
“你可是主要原因。”
莊臣咬著牙一字一頓，提醒道:“你就是這態度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布料摩擦的細微響動。
沈明月的聲音更含糊了，耍賴式的道歉：
“那……對不起嘛。”
停了會兒，困得思維都有些滯澀，但本能還在驅使著她應付。
“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行不行？以後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
莊臣眸光一沉，哄騙道：“我想讓你明天來雲水找我。”
“那就當我欠你兩個人情吧，以後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
莊臣：“……”
沈明月:“……”
莊臣真被氣笑了。
挺好。
人都困得不在狀態了，邏輯還在本能地規避風險。
駕駛座一直安靜如背景板的司機，其實一直豎著耳朵。
車內太靜，莊臣電話裡的聲音和那女孩的回應，隱約能聽見幾句。
司機死死咬住牙關，臉憋得通紅，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隻好低下頭假裝檢查儀錶盤，生怕後視鏡裡泄露一絲笑意。
莊爺吃癟，這景象可太罕見了。
莊臣也察覺到了前排司機那極力壓抑的顫動，額角青筋跳了跳。
“沈明月。”
“嗯……？”回應已經輕得像夢囈。
莊臣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憋悶和更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睡吧。”
……
當天光大亮。
沈明月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倏地坐起身。
昨晚做了很多夢，支離破碎。
好像還……接了電話？
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隻隱約記得有鈴聲在深夜響起，自己困得厲害，摸到手機，含糊地應了幾句。
對方是誰？
說了什麼？
完全沒印象了。
她揉了揉額角，伸手從枕頭邊摸出手機。
螢幕解鎖，最近通話記錄裡，果然有一個陌生的號碼，通話時間顯示是淩晨三點多，持續了大概三四分鐘。
盯著那串數字，打算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一點線索。
結果，無。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如果是重要的事，對方肯定會再打來。
將手機扔到一邊，也將這點莫名的疑慮也拋到腦後。
新學期伊始，校園裏恢復往日的生機與忙碌。
沈明月的生活也被填得滿滿當當。
目前還是以秘書處幹事的身份，捲入學生會的運作。
一切都按部就班，朝著她設定的方向推進。
轉眼到了九月五號，新生報到日。
四處掛著歡迎新生的橫幅，各個學院的接待點前擠滿了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好奇與憧憬的新生和家長。
誌願者穿著統一的馬甲，熱情地引導與解答。
沈明月被分配到了京市站接待點。
其實她完全可以不用去，直接推了也沒人說她，不過一切為了‘進部’。
明麵上該有的行動還得裝一裝。
特權要，人心也要。
一張簡易的摺疊桌，鋪著印有京大Logo的藍色桌布，旁邊立著醒目的指引牌。
沈明月和另一個文藝部的樓倩坐在桌子後麵，負責初步登記和指引新生乘坐學校統一安排的大巴。
她一邊和樓倩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邊低頭用手機快速回復著幾條關於學生會內部會議的訊息。
火車站前廣場人聲鼎沸，計程車，私家車，大巴車混雜，喇叭與呼喊聲不絕於耳。
一輛賓利慕尚緩緩停在不遠處的街邊。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位穿著得體西裝的中年男人，他迅速繞到另一側，恭敬地拉開車門。
一個少年從車裏鑽了出來，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沒什麼血色的薄唇。
司機又從後備箱取出一個銀色拉桿箱，少年接過，推著行走。
很快，他停在了桌子前。
樓倩掛上熱情的笑容，履行誌願者的職責：“同學你好，是京北大學的新生嗎？歡迎歡迎，報到車輛在那邊，有指示牌，走過去大概五分鐘……”
她熟練地指路，卻發現這個學弟彷彿沒聽見她的話，墨鏡後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地鎖在沈明月臉上。
沈明月放下手機，抬起眼，正打算重複一下指引。
這一看，愣住了。
宋瀾開口。
“沈學姐你好。”
“我不認識路，你能親自帶我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