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豪的手，順著那粗壯的下肢，緩緩向上摸。
他能感覺到，節肢表麵那些暗金色的鱗片，冰冷，堅硬，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書豪做出了一個更加瘋狂的舉動。
他屈起手指，對著寂滅獸腿部的關節處，輕輕敲了敲。
鐺！鐺！
金屬質感的聲響，在這片被凍結的死寂中，清脆得令人心頭髮緊。
這近乎挑釁的舉動，讓顧亦安的眼皮直跳。
然而，那頭寂滅獸君王，依舊紋絲不動。
它那雙黃金豎瞳裡的困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敬畏。
下一秒。
一件徹底顛覆物理法則，與生物本能的事情，發生了。
噗通。
一聲巨物砸落地麵的悶響。
那頭山嶽般高大的寂滅獸君王，四條粗壯的下肢猛地一軟。
它，跪下了。
那顆本該俯瞰眾生的猙獰頭顱，重重地低垂，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麵。
這個動作，就像是一個訊號，一個指令。
嘩啦——
包圍著三人的那片黑色獸潮，數千的戰魔與畸變體，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一個由魔物組成的龐大帝國，向它們的新王，致以最謙卑的臣服。
“嗬……嗬嗬……”
書豪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受控製。
最終，化為一陣嘶啞的、壓抑不住的狂笑，在這片空曠的冰原上，回蕩不休。
顧亦安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藏在口袋裏的手，將那塊冰冷的矽晶晶片又握緊了幾分。
書豪成功了。
他用人類的大腦，用凡人的智慧，篡奪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權柄。
在這一刻，在這片極北的禁區。
他就是神。
這個瘋狂的盟友，遠比這數千頭猙獰的魔物加在一起。
還要危險一萬倍。
他是一把沒有鞘的刀，一麵不受控的鏡子，能映照出人性最深處的慾望，也能輕易地割裂一切規則。
狂笑了許久，書豪的聲音才漸漸平息。
他轉過身，臉上那病態的狂熱，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片非人的冷靜。
他看著顧亦安，扶正了頭盔。
“來吧。”
“完成我們的交易。”
話音未落，書豪竟手腳並用，姿勢笨拙地攀上了寂滅獸寬闊的後背。
像是騎馬一樣，坐在了那頭怪物的肩胛骨之間，調整了一下姿勢，甚至還拍了拍那堅硬的骨甲。
寂滅獸沒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它緩緩起身，龐大的身軀重新站立，邁開下肢，朝著那深不見底的經度深淵，一步步走去。
顧亦安與啞巴對視一眼，沒有言語，邁步跟上。
深淵邊緣，寒風如刀。
寂滅獸縱身一躍，龐大的身軀瞬間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之中。
顧亦安緊隨其後，同樣躍下。
極致的下墜感中，隻剩風聲灌入耳中。
“噗通！”
一聲悶響，雙腳落地。
他穩住身形，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的，由水晶構成的巨大通道入口。
前方，是幽深的黑暗。
寂滅獸君王就站在他不遠處，龐大的身軀幾乎堵死了半個通道。
沒有多餘的交流。
寂滅獸邁開腳步，向通道深處走去。
顧亦安和啞巴沉默地跟在後麵。
通道的牆壁暗淡無光，空氣冰冷而乾燥。
轉角處，那折射出死亡光線的稜鏡水晶，依舊鑲嵌在那裏。
隻是此刻，已經捕捉不到任何光源頭。
當繞過最後一個轉角，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四周是無盡的黑暗。
而前方，那株由無數暗紅色血肉觸手盤結，纏繞而成的巨樹，再次轟然撞入眼簾。
它比上一次記憶中的更加龐大，更加鮮活。
水桶粗細的觸手，表麵佈滿了緩緩蠕動的筋膜與血管，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巨樹的頂端，所有的血肉觸手，簇擁著那個巨大的菱形水晶容器。
容器內部，成千上萬滴橙黃色的始源血清，靜靜漂浮。
那不再是一片星河。
而是一整個宇宙。
每一滴血清都像一顆恆星，散發著溫暖而神聖的光芒，將這片永恆的黑暗，映照成一座宏偉的生命聖堂。
這景象所帶來的衝擊力，遠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書豪從寂滅獸的背上滑了下來。
剛一落地，周圍無盡的黑暗中，那成千上萬的魔物，潮水般悄無聲息地退去。
君王般的寂滅獸，也緩緩後退，巨大的蛇尾滑入黑暗，消失不見。
整個空間，隻剩下他們三人，與這株頂天立地的血肉神樹。
書豪走到神樹旁，眼神癡迷。
繞著粗壯的“樹榦”走了一圈，伸出手，輕輕觸控著那些還在微微蠕動的血肉組織。
然後，他轉過身，啞巴已將那個沉重的揹包，放在了他腳邊。
書豪開啟揹包，從裏麵取出一根根帶著導線的，長約二十公分的金屬探針。
他拿起一根探針，眼神專註，狠狠刺入神樹的“樹榦”。
“噗嗤——！”
神樹龐大的軀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書豪沒有停手，將十幾根探針，以一種特定的規則，全部刺入了樹榦的不同位置。
隨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終端。
終端上沒有任何螢幕，隻有幾個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
他將十幾根導線的另一端，接入終端。
又從終端拉出兩條線路，分別連線到自己那個佈滿線路的頭盔上。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看向顧亦安，鏡片後的眼睛裏，
是一種剔除所有情感的冷靜。
“你和他，誰先來？”
顧亦安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從未向書豪提及啞巴的事。
這個計劃，一直埋藏在他心裏，準備等自己獲得力量之後，再尋找機會。
沒想到，書豪早就洞悉了一切。
“你怎麼知道？”
顧亦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書豪扶了扶頭盔，嘴角牽動了一下。
“我見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就是凈火基地逃走的那個戰魔。”
“在基地，他硬生生扛住了至少十次不同方向的基因優化實驗。”
“每一次都離徹底崩潰，隻有一線之遙，但每一次，他都挺了過來。”
“最後，他利用自己變異出的，不穩定的潛行能力，逃了。”
書豪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段枯燥的實驗報告。
“基地的資料庫裡，將他的危險等級，標註為高。”
“不是因為他的戰鬥力，而是因為他的特殊能力。”
他看向啞巴，眼神裏帶著幾分研究者的好奇。
“放心，我們的交易依舊作數。”
“他，算是我個人附贈的實驗品。”
“我想看看，一個擁有如此特殊能力的樣本，在我的引導下，能進化到什麼程度。”
顧亦安看向身旁的啞巴。
“這就是你的機緣，代價你應該知道。”
啞巴抬起頭，看著那株神樹頂端，那片懸浮的橙黃色宇宙。
“鶴真人”那些誅心之言，在他腦海中炸響。
【……倘若僥倖周全，苟活於世。】
【你那幼女明珠他年所睹，絕非父之勇毅。】
【而是仇人權刃之下，那個戴枷苟且、搖尾乞憐的懦夫.......】
啞巴轉過頭，對著顧亦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決絕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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