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看著一屋子的狼藉。
血腥味幾乎凝成了實質，黏膩地附著在空氣裡。
他沒時間去評判書豪的行為，是對是錯。
當務之急，是在那張天羅地網徹底收緊之前，抹除一切痕跡，從唯一的縫隙裡鑽出去。
目光掃過房間，最終定格在牆角，一個半人高的土坯火炕上。
炕洞裏，暗紅色的炭火還在安靜燃燒，為這間死亡之屋提供著最後的暖意。
有火，就能燒掉一切。
他走出主屋，側房是一間更大的倉庫，角落裏停著一輛破舊的柴油三輪車，車身矇著厚厚的灰塵。
旁邊，還立著一個半滿的鐵皮油桶。
計劃在腦中瞬間成型。
顧亦安走到三輪車旁，擰開油箱蓋，拎起沉重的油桶，將渾濁的柴油“咕咚咕咚”地灌了進去。
跳上駕駛座，握住手搖桿猛地一轉。
“吭哧……吭哧……”
幾聲沉悶的掙紮後。
“突突突突突——”
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咆哮，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居然真的發動了。
成了。
顧亦安跳下車，徑直走向院子裏的羊圈。
兩條德牧縮在角落，喉嚨裡發出恐懼的嗚咽，不敢靠近分毫。
他視若無睹，直接從驚慌失措的羊群裡，抓出兩頭最肥碩的綿羊。
一手一隻，輕鬆地扔進了三輪車的車鬥裡。
用三輪車上散落的繩子，將它們牢牢拴在車鬥的欄杆上。
做完這一切，拎著剩下的油桶，返回那間火炕屋。
從房間角落，找到一件臟乎乎的羊皮大衣，扔到書豪身上。
“穿上。”
書豪沒有廢話，立刻披上，寬大的衣物將他瘦削的身體完全吞沒。
顧亦安開始了他的佈置。
將三人屍體，放在木柴上，把油桶裡剩餘的柴油，沿著牆角，澆灑在堆積的木柴和乾草上。
然後，他走到院子裏。
從屋簷下掰下一大塊足有臉盆大小的厚冰，吃力地搬進屋，放在了火炕的爐口旁。
又找來一個鐵盆，將最後的柴油全部倒進盆裡，小心翼翼地架在冰塊之上。
冰塊融化，油盆傾倒，爐火引燃，大火燃起。
一個粗糙的延時縱火裝置。
書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直到顧亦安佈置完畢，才推了推眼鏡。
“你這樣不行。”
顧亦安回頭看他。
“燃燒不充分，煙太大，火勢起來之前就會被發現。”
“而且，溫度不夠，無法徹底毀屍滅跡。”
書豪的語氣，像是在點評一篇拙劣的論文，臉上甚至帶著一種找到課題的興奮。
他指了指牆角一袋還沒開封的化肥，又指了指灶台上一個裝滿粗鹽的瓦罐。
“硝酸銨，氯化鈉……再配合柴油，我可以製造一場持續的高溫和爆炸。”
顧亦安看著他。
書豪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瘋狂，隻有天才解決問題時，那種純粹到可怕的專註。
他點了點頭。
“交給你。”
“好！”
書豪像是得到了最有趣的玩具，立刻動手。
柴油、化肥、粗鹽，按照某種詭異的比例混合，灑在屍體上。
剩餘的灌進屋裏能找到的所有瓶瓶罐罐——鹹菜罈子、酒瓶、暖水壺……
又從揹包裡拿出幾根細小的線路和電池，製作了幾個簡單的奇怪裝置。
數個爆炸點，被他有條不紊地，佈置在房間各個承重結構附近。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個完成作品的藝術家。
“走吧。”
書豪對顧亦安說。
“十五分鐘後，這裏會成為一個自帶爆炸效果的火化爐。”
.........
“突突突突——”
三輪車咆哮著衝出院子，第一次駕駛這種交通工具，車頭歪歪扭扭，像是隨時都要翻倒。
天色已是午後。
鄉間的土路上，不時能看到一隊隊士兵和軍車，正行色匆匆地趕路。
他們看到這輛破車，看到駕駛室裡一個穿著羊皮襖、一個裹著軍大衣，兩個髒兮兮的本地人，都沒有過多留意。
搜查的重點，顯然還在更遠的地方。
顧亦安控製著車速，不疾不徐，完美融入這片午後的土地。
更多的士兵出現了，他們在挨家挨戶地搜查。
十幾分鐘後，三輪車顛簸著上了一條破舊的石子路。
路的盡頭，連線著通往外界的國道。
隻要衝過去，他們就等於跳出了包圍圈的核心。
然而，就在石子路的盡頭，幾輛軍車橫在路中央，組成了一個臨時的路障。
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正在盤查過往的車輛。
一名軍官模樣的人，抬手示意他們停車。
避無可避。
顧亦安緩緩停下車。
車鬥裡，兩隻綿羊不安地叫著。
“幹什麼的？”
軍官的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在兩人身上掃過。
“剛從親戚家買了倆羊，回家。”
顧亦安壓著嗓子，用一口粗糲的本地口音回答。
軍官盯著顧亦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渾濁，看不出什麼情緒。
“哪兒買的羊？多少錢一斤？”
這個問題，精準地觸及了顧亦安的知識盲區。
他哪知道現在的羊肉行情。
“整隻買的，不按斤。”
顧亦安的回答滴水不漏。
“咋地，長官，你們部隊要的話，便宜賣給你們？”
軍官沒有接話，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一側的書豪身上。
那張戴著厚厚鏡片的臉，在一眾粗獷的本地人裡，顯得格格不入。
“下車，檢查。”
兩人隻好下車。
軍官的視線，直視書豪。
“你，是幹什麼的？”
說話間，伸手就要去拉書豪羊皮大衣的衣角。
他的動作很隨意，但目的性極強。
大衣之下，書豪那身嶄新的戶外衝鋒衣，隻要露出一角，便是死局！
顧亦安向前踏出半步，身體不著痕跡地擋在書豪麵前。
“這是我兄弟，在外地上學，剛回來。”
氣氛，瞬間凝固。
軍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裡的懷疑越來越重。
他沒有再看顧亦安，而是死死盯著被護在後麵的書豪。
衣著，神態，還有那兩隻不安分的羊。
處處都透著怪異。
隻要他一聲令下，將兩人大衣扒開，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暴露，隻在呼吸之間。
就在軍官即將開口下令的瞬間。
“轟——！！！！”
遠方的天際，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炸開！
一團巨大的火球衝天而起，將半個天空都映成了橘紅色。
緊接著。
“轟！轟轟！轟——！”
又是數聲更為密集的連環爆炸，聲浪滾滾而來，連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顫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驚天動地的景象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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