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秒。
顧亦安的腦海中,一個冰冷的結論浮現。
在這死寂的廢土,聲音就是墓碑上的墓誌銘。
從他騎著摩托衝出隧道的那一刻起,那孤獨的引擎轟鳴,就在向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飢餓,廣播著他的坐標。
誘餌,就是他自己。
顧亦安眼神中最後一絲溫度斂去,手腕決絕地一擰,油門轟鳴至底。
瀕死的摩托,爆發出最後的嘶吼,速度不降反增。
它的目標,是前方那堵,由十頭畸變體組成的絕望之牆。
後方,四頭畸變體緊追不捨。
前方的十頭畸變體,漆黑的豎瞳裡沒有半點波動,它們甚至沒有擺出攻擊姿態。
它們隻是靜立著,欣賞獵物徒勞的衝刺,欣賞一場註定上演的死亡。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在撞擊發生的前一個剎那,顧亦安動了。
他的身體以一個違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向側後方彈出,蜷縮成一團,脫離了車座。
失控的鋼鐵坐騎,攜著最後的動能,一頭紮進了畸變體的陣列。
砰!
前方的兩頭畸變體,甚至沒有正眼去看,隻是隨意地揮動利爪。
高速衝鋒的摩托車被瞬間肢解,金屬骨架扭曲,零件漫天飛濺,翻滾著砸落在地。
就在此時,尚在半空的顧亦安,已經完成了拔槍、轉身、瞄準。
食指扣下。
砰!
子彈撕裂空氣。
它的目標,不是任何血肉之軀,而是那輛翻倒摩托車正在漏油的油箱。
“轟——!”
一團橘紅色的巨大火球,無聲地膨脹、吞噬。
那十頭站位密集的畸變體,瞬間被狂暴的烈焰淹沒。
顧亦安落地的瞬間,就地一滾,卸去衝擊力,起身便跑。
他沒有回頭去看戰果。
不需要確認。
這種程度的爆炸,燒不穿它們厚實的肌肉組織,頂多讓它們更憤怒。
果然。
身後爆炸的火光中,一個個龐大的黑影,嘶吼著沖了出來,它們身上燃燒著火焰,卻絲毫沒有影響速度。
十四頭。
一頭不少。
它們的目標隻有一個,齊刷刷地朝著顧亦安的方向,發起了死亡衝鋒。
地麵輕微地顫抖。
顧亦安在黑暗中狂奔,大腦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他很清楚這些畸變體的構造。
兩棲生物。
水裏,是它們的絕對主場,自己必死無疑。
但現在,腳下是堅實的土地。
身為中級覺醒者,他的極限速度與爆發力,並不輸給這些怪物。
棄車逃跑是唯一的生路,但這條生路,同樣窄得看不見光。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腰間的戰術腰包。
指尖觸碰到兩顆冰冷的圓環。
一顆燃燒彈,一顆閃光彈。
機會,隻有一次。
這些怪物的神經反應速度快得驚人,任何投擲物在落地前,都會被它們輕易避開或擊飛。
燃燒彈,必須在它們無法規避的距離,在空中引爆。
他的大腦在極限運轉。
風速,距離,自己的奔跑速度,身後畸變體的追擊速度,手雷的引信時間……
無數資料在腦海中交織、計算。
就是現在!
左手拇指,摳開閃光彈的保險銷,右手同時扒開了燃燒彈的保險。
他沒有回頭,隻是在心中默數。
三。
二。
一!
左手猛地向後一揚,閃光彈脫手而出。
劃出一道貼近地麵的低伸拋物線,精準地掉向身後追擊陣列的正前方。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
一輪慘白的小太陽,在黑暗中炸開。
畸變體眼球外的瞬膜,讓它們不至於被瞬間致盲,但那極致的強光,依然讓它們的視覺係統,陷入了零點幾秒的空白。
足夠了!
就在那片白光亮起的瞬間。
顧亦安一直緊捏在右手的燃燒彈,引信時間剛好走完。
他身體猛地擰轉,腰腹發力,將這顆蓄勢待發的死亡“種子”,狠狠甩向夜空。
燃燒彈沒有飛向地麵。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在距離地麵不到三米的高度,在十四頭畸變體的陣型正中央——
炸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一片粘稠的、慘白色的火雨,鋪天蓋地,潑灑而下。
“吼——!”
淒厲的嘶吼聲響徹夜空。
白磷混合物,附著在那些怪物的體表,無視它們的強悍防禦,瘋狂鑽入血肉,灼燒骨骼。
一頭頭近三米高的怪物,瞬間變成了掙紮扭曲的巨大火炬。
它們在地上瘋狂翻滾,用沙土,用同伴的身體,試圖撲滅那附骨之蛆般的火焰。
追擊陣型,瞬間瓦解。
顧亦安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這地獄般的一幕。
在投出燃燒彈的那一刻。
他已經陡然轉向,一頭紮進了側前方的無邊黑暗。
夜色是最好的帷幕。
他落地無聲,腳尖在地麵交替輕點,將呼吸與心跳都壓製到最低,整個人成了一隻高速滑行的幽靈。
幾公裡後,前方出現了一家廢棄的路邊修車鋪。
他沒有絲毫停頓,身形一矮,直接從破損的窗戶鑽了進去。
落地,悄無聲息。
黑暗的房間裏,機油與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嗆入鼻腔。
屏住呼吸,將自己整個身體嵌入牆角的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
心臟在肋骨後沉重地跳動。
大約半分鐘後,外麵傳來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
是物體高速移動時,撕裂空氣產生的尖銳呼嘯。
是那幾頭已經撲滅火焰的畸變體。
它們正循著最後感知到的方向,狂奔而過,搜尋著他可能存在的蹤跡。
風聲遠去。
顧亦安依舊一動不動。
又過了漫長的一分鐘。
直到外麵再也聽不到任何異常的聲響。
他才緩緩靠著牆壁坐下,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渾濁的空氣。
劫後餘生。
他悄悄挪到窗邊,隻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向外觀察。
夜色下的國道,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似乎,真的安全了。
他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肌肉,傳來陣陣痠痛。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天空。
一個黑影,正在他頭頂上方的夜空中盤旋。
鳥?
不可能。
自從離開搖籃公社,他連一隻麻雀都沒有見過。
這片死寂的天空,早已容不下任何飛鳥。
顧亦安的視力遠超常人,他凝神望去。
那東西的輪廓,像是一隻公雞。
但不對。
它沒有羽毛,體表是和畸變體類似的、暗紅色的筋肉組織。
它的翅膀也不是羽翼,而是兩片薄薄的、像蝙蝠般的皮膜。
一頭畸變的……雞?
顧亦安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了一下。
荒謬。
這不合理。
始源血清的改造物件,隻有人類。
因為隻有人類的基因序列,才能承受那種毀滅性的重構。
金文峰也提過,歸零血清的底層邏輯,同樣是基於人類的A、B、AB三種特定血型基因。
一切災變的根源,都指向人類自身。
一隻雞,根本不可能承受血清的改造。
它的基因,會在瞬間崩潰,變成一灘爛肉。
可天上盤旋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顧亦安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所認知的一切,他賴以判斷、行動、求生的全部基礎邏輯……
在這一刻。
被天上那隻畸形的、扇動著血肉之翼的“雞”。
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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